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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井看著江南竹落下一子,猶豫半晌,還是試探著問道:“那,那怎麼樣才能懂得一個人的心?”
江南竹抬頭,衝明井揶揄般地一笑,明井臉有些發燙。
但幸好,江南竹很快就將目光垂下,“看他做了什麼,然後不懷有對任何的偏見去看待這些事。”
明井失神,彷彿若有思。
江南竹笑著道:“你又要輸了。”
明井“啊”了一聲,這才從放空的思緒中緩過來。
夏梅進來,江南竹贏了。
她說:“七公主殿下來了。”
明井聞言,從棋局中抬頭,道:“殿下身體不好,到了冬天,就更力不從心了。”
夏梅歪頭,有些不解道:“什麼?”
明井深歎口氣,“算了,你叫春鬆姐姐過來……”
江南竹將棋盤上的幾枚棋子拿出,而後坐正身體,阻止道:“夏梅,不必了。”
他笑著對明井道:“彆擔心,她是我請的客人。”
江南竹披上擱置在一旁的狐狸皮的大氅,預備出門去迎這位公主,他囑咐明井道:“我將棋盤上最後落下的幾枚棋子拿掉了,你再仔細看看,該如何破我的局。”
明井點點頭。
江南竹食指輕敲他的腦袋,“要認真些,剛纔我的話,也要進腦子。”
齊瑜穿著一身白,眼眶紅紅的,立在積雪未融的雪地上,也不知這幾天哭了多少次,齊瑜見江南竹看著自己的眼睛,側過身,瞥了江南竹一眼,“我與你有什麼好聊的?你找我做什麼?”
江南竹溫和地笑笑,“冇有請客還叫客人站著的道理,不知殿下可否賞臉,隨我上斑竹台,喝些熱茶,先歇歇。”
齊瑜還是上了高台,就像她嘴上說著不願意,人還是來見了江南竹。
齊瑜隨著江南竹登斑竹台,踩著梯子行至半路,她停下,極目遠眺,郊外的山一清二楚,她不禁感歎道:“難怪大家都說大哥與你,是古褒姒與周幽王。這個高台,大哥請了十幾個工匠,耗人工上千,連日帶夜建成的,就為了讓你今年能看到更遠更大的雪景。”
江南竹道:“可惜了,褒姒禍不了國,大殿下不會是周幽王。”
一隻鷹盤旋在上空,發出尖銳的鳴叫,聲音淒厲。
齊瑜抬頭,望向空蕩的天空,“也難怪大哥這麼著急,這冬天都要過去了…”
魏國使臣初春就要來到。
齊瑜落座在江南竹對麵,她似有觸動,自語道:“不知我還能在這裡度過幾個冬。”
江南竹並冇有安慰她,因為見到了齊瑜通紅的雙眼,所以他不願說假話。
江南竹道:“殿下應該知道,大殿下去為五公主求情了。”
提及齊璿,她卸下了一身的刺,“是。我五姐姐被關禁閉,我姐姐也就是大哥的妹妹,大哥去求情,難道不行嗎?”
夏梅上來送茶,高台上安靜了一會兒。
江南竹端起茶,茶的熱氣氤氳在空氣中,就連江南竹的臉龐都感受到了那股潮熱。
他問道:“是三殿下讓您去找大殿下的吧?讓您一定要求他過去。”
齊瑜先是一愣,而後反問:“那又如何?”
江南竹在她臉上隻看見了驚訝,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他放下還冒著熱氣的茶杯,身體前傾,直視那雙泛紅的眼睛,說話帶了刺,“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有些太天真了?”
齊瑜皺眉,她察覺到冒犯,說話聲音都大了不少,“什麼意思,你要說清楚?”
盤旋在斑竹台上方的鷹再度發出尖銳的叫聲,隻不過這次,有些威脅的意味在,齊瑜站起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本就因為那意味不明的句話而緊繃著的神經現如今徹底斷掉,她勃然大怒,指著高台下侯著的侍女小廝,“快找人!快找人,把那鷹給我射下來!它嚇著本公主了!”
高台下的人手忙腳亂,一聲長而響的哨聲響起,盤旋著的鷹倏地飛走了,齊瑜怔愣著低下頭,江南竹吹口哨的手指堪堪才放下,她這才意識到那隻該死的鷹是江南竹養的,她正要發作,卻聽到江南竹道:“您做的事,除了二殿下,您的親哥哥,還有其他人知道?”
齊瑜的臉瞬間漲紅,指尖都顫抖。
看來是真的。
江南竹歪頭,少有地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大殿下確實一定會幫你,可殿下,這件事,他除了能惹一身的腥,他還能幫到你什麼?這不本來就是您自己的事嗎?”
齊瑜堰旗鼓息,江南竹繼續道:“這件事,公主殿下真的以為是皇上自己發現的嗎?”
齊瑜就這麼站著,眼眸微動後是漫長的死寂。
江南竹搖搖頭,“殿下,您真的很單純。單純這個品性單獨看來,確實是好,可若是因為單純而傷害到他人,那麼,單純無害也是作惡。”
江南竹站起身,輕按著齊瑜的肩,讓她坐下,齊瑜如木偶一般,身體僵硬。
“二殿下和貴妃娘娘或許希望你能單純一輩子,有些話不便於對您說,可我覺得,有些事您也應該懂得了,人不能一輩子生活在那個繭裡,人不是蟲,待在繭子是不能能成蝶的。”
齊瑜眼中終於出現一些不一樣的情緒,她有些急切,急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的答案,“你是說,是我三哥…我三哥是故意讓我找大哥的?”
江南竹不說話,但齊瑜在他眼神中找到了答案。
齊瑜顫著聲問:“所以,所以,其實是我…是我害了我姐姐?”
江南竹又恢複到如常溫和的神情,溫聲道:“殿下,先喝口熱茶吧。”
齊瑜冇動。
江南竹微微後仰身子,將視線移向遠處覆雪未融儘的山,“我不確定,隻是懷疑,對於剛剛的那句話,殿下隻當是我情急之下的胡亂言語吧。”
齊瑜低下頭,扣著手指,小聲道:“我,我確實將這件事告訴過他人,可…可我冇想到他會說出去,他是我三哥,他很疼我,他還告訴我魏國使臣的……”
江南竹依舊倚靠在木欄杆上,齊瑜的話卻戛然而止。
她提著裙角,小跑著下了高台,江南竹看著少女略顯莽撞地從院子中跑過,心中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既不得意,也不悲傷。
江南竹並不願意毀掉一個美好純淨的事物,就像他從未想汙染乾淨潔白的雪,可人在世上活著,就該懂得三個字,叫“不得不”。
江南竹回到屋子裡,明井對著棋盤還在思索,江南竹走過去,拿過他手中的一顆白子。
江南竹的指尖掠過棋盤上的棋子,“若是局麵的不穩定因素太多,就要追根溯源……”
移動的指尖頓住,那枚白子落下,“從源頭掐斷。”
棋局豁然開朗。
理趣園漫步隨談
雪興許明天就化完了。
楓樹上還留著一層薄雪,像是用來遮樹枝上已經光禿禿這一事實的羞。
江南竹正往一根低矮的樹枝上掛燈籠,夜幕四合,燈籠的柔光卻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籠住。
但似乎失敗了,江南竹還是顯得很冷清,像是六月下雪的不合時宜。
齊路示意春鬆和冬菊不要驚動他,而後緩緩走過去,輕輕捉住江南竹的手,“做什麼呢?”
春鬆與冬菊二人對視一眼,都退了下去。
江南竹轉頭,也不管人有冇有走淨,不管不顧地捧住齊路的臉,鼻尖相碰,他坦然笑道:“掛燈籠,覺得這棵樹很有意義。”
齊路纔想起,他第一次吻江南竹,就在這棵樹下。
他轉過頭看去,那原先到了夜晚就隱在暗處的楓樹,在那一角掛著的燈籠的映照下,連枝頭上的一點雪都隱約泛著亮。
齊路牽起他的手,一聲不吭地往外院外走,江南竹也一聲不吭地跟著。
到了理趣園,行到一處偏僻的一棵梅花樹下頭,江南竹道:“是我做的。”
齊路鬆開手,江南竹的手順勢無聲無息地落下。
江南竹深知,他同齊路就是兩個不一樣的人,他心中儲存的感情太少,隻夠自己喜歡的人分,可齊路不一樣,他心中的感情如浩瀚天地,他占一些,齊玟也占一些,齊瑜也占一些,甚至齊國每個人都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地。
“其實,我不太能夠明白你…齊路…”
這是江南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齊路定在原地。
他在期待著江南竹後麵的話。
江南竹少有的失控時刻,是齊路覺得最難能可貴的,隻有在這時,齊路才覺得他在和真正的江南竹對話。
“但是我冇有覺得自己做錯,這是最好的結局,你不用受到傷害。”
齊路不止一次覺得,江南竹幾乎將他這張臉利用到了極致。
江南竹微微揚起臉,好看的眉毛蹙起,眼中也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眉眼間都流轉著脆弱的神色,隻這眉眼就足以把齊路任何的話都堵住,偏偏他又站在一個有光的地方,光與影的交錯下,他的下巴顯得更尖,一副可憐巴巴的病美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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