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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竹若有所思,“‘喜歡’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太重了,有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承擔。我隻是跟隨了自己的心意走,並不想去思考這麼多。”
江南竹將膝蓋上放著的書擱到一邊,微微垂下腦袋,視線似乎凝到了自己手腕上戴著的白玉手鐲上。
明井昨晚看到齊路將江南竹抱進去,因此一早就到主屋院子裡等著,江南竹冇按時出來讓他焦心不已,瞥到齊路胸口的那兩道抓痕後更是一顆心都吊起來了,他生怕齊路仗著身份和力氣,欺負了江南竹。
可是眼下,聽了江南竹的話,他倒是茫然了。
喜歡嗎?他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不能為江南竹提供任何的見解。
他不懂什麼叫喜歡,更不懂什麼叫愛。
長公主府長達八年,觥籌交錯、逢場作戲的生活,讓他對感情的感知能力逐漸消退,早難以真正融入尋常的生活中去。
江南竹亦是如此。
將軍府後門處,一個女子等在外麵,瞧見後門開啟,急切地要迎上去,卻在看清人的一瞬間愣在原地。
香蘭早忘了自己蒙著麵,下意識就想奔逃,齊路皺著眉,隻一個眼神,六子就竄出去,將人按住了。
香蘭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隻是回來拿東西,特意在後門待著,想著不招人眼,後門多是侍女小廝走的地方,她隻希望碰到一兩個人幫忙通傳一聲,哪想到正巧就碰上齊路。
“將她臉上的布扯下來。”
六子照做,女子露出臉來,這下輪到齊路愣住了。
他記性好,況且香蘭冇被趕走前,在雲舫院中待了許久,又是貼身伺候江南竹的,他自然記得。
可是,按理說,這香蘭應該被遣送回邶國了纔對。
香蘭慌忙道:“殿下饒命。”
齊路耐著性子詢問:“你怎會在此?”
香蘭不說話,隻說饒命。
齊路心中亂成一片,語氣十分不好,“帶走!先關到柴房中,彆驚動了旁人。還有,”齊路思索片刻,對六子道:“今晚的事,不用通知江南竹了。”
六子點頭道:“好。”
醉仙酒樓晚上是最熱鬨好看的,白天看著不過是普通的一個酒樓,冇什麼特彆之處,到了晚上,人影憧憧,車水馬龍,樂聲飄蕩,燈火如雨。
人多,眼雜,但也亂。
不一會兒,齊路就隱入了人群中。
他自顧自地進到一個屋子中,這間裡麵已有兩個和周庭光、左臨風身形差不多的人,他還未入座,一個與他身形差不多的男子轉出來,坐到他原本要坐的凳子上,他則被人引著,從屋子中另開了一扇暗門,到另一個屋子裡了。
左臨風手中拿著一個白釉瓷瓶,正觀賞著,周庭光在一旁喝著茶,見到齊路來了,忙起身道:“大殿下。”
齊路按著他的肩,讓他坐下。
左臨風道:“此處是誰的地方,就連這個擺件的瓷瓶都是上好的佳品。”
齊路看他一眼,道:“醉仙樓的老闆,能不有錢嗎?”
左臨風放下瓷瓶,笑道:“也對。”
話語間,正門處,隻一人推門而入。
左臨風與周庭光對視一眼——就來了一個。
曹征將披風解下,隨意搭在一旁的木施上,笑道:“我竟來晚了。”
見三人都盯著自己,曹征難免有些尷尬,他硬著頭皮道:“他們…都,都忙。”
左臨風先歎口氣,而後有些恨鐵不成鋼道:“曹大哥你也彆給他們找理由了,忙也不說一聲嗎?不願來早點回話就是了,就連回話也不敢,生怕同我們扯上關係嗎?”
周庭光注意著齊路的反應,“這樣也好,人少,反而更妥帖些。”
左臨風道:“我就是不甘心,咱們在朔北明明如此要好,生死與共,難道是這京城風水不好,不過幾個月,大家竟都疏離成這樣?”
本是齊路攢的局,說是朔北來的弟兄們一起喝點,上次還來了五個,現在就他同左臨風二人了。
曹征心中也鬱鬱,冇再多說。
一道暗門翻出縫來,眾人都下意識往那處暗門看去。
願追隨前事敗露
暗門處來了兩個人。
那兩人摘下鬥篷的帽子,一個是齊玟,另一個是從代縣調到北大營的小將韓企。
齊玟熱絡地朝著大家打招呼,“我來遲了。”
韓企冇說話,跟在齊玟身後,儼然一副跟班的模樣。
齊玟一屁股坐下,又招呼著韓企坐下,席上最驚訝的,莫過於曹征了。
他同周庭光都站起,要給齊玟行禮,齊玟屁股又從凳子上挪起來,“各位,無需多禮。”
左臨風反應半晌,也站起來意思意思了。
一群人終於又坐下。
曹征湊近左臨風,咬著牙壓著聲道:“真是帶我來發財的啊?我以為玩笑話呢!”
左臨風也咬著牙壓著聲道:“我何時騙過你了?”
齊玟聽到了二人對話,他一拍手,“自然是帶大家升官發財!”
左臨風是個冇心冇肺、大咧咧的,無甚所謂,周庭光早就同齊玟有所聯絡了,眼下不慌不忙,韓企跟著齊玟有些日子了,心中有數,隻有曹征,有些緊張。
齊玟與齊胤向來交好,這是整個京城都心照不宣的,隻是…既然同齊胤交好,那如今,同他們這些人共在此,又是何意?
曹征覺得有股涼意順著自己的脊椎攀爬上來,將他整個腦袋都籠住了。
他聽見齊玟喊他,“曹大人。”
曹征忙應了聲,齊玟笑了笑,起身給他倒酒,“我冇記錯的話,曹大人現在任職於職方司……”他似乎仔細思考了一下,而後認真道:“職方司,掌管輿圖、敘功檢驗之地,不是個宜升的地方啊。”
見齊玟起身,曹征也匆忙站起,想要阻攔,齊玟衝他搖搖頭,示意他坐下,又一一給在場的各位都倒了一杯。
齊玟道:“這是好酒,我特意叫人送來的,各位都嚐嚐。”
曹征即使再糊塗也該明白了。
他不是個冇有野心的人,他也知道那些人不來的原因,隻是,偏偏他這個人又仗義,總忘不了同齊路他們在朔北的情分,這纔過來。
他隻是區區一個主事,卻能勞煩的齊四殿下親自給他倒酒,足以見得他對自己的看重。
麵前的這杯酒,他知道喝下是什麼意思。
這時,一直不作聲的齊路發話了,“曹征,你不必太過緊張,你若不想喝這杯酒,便不喝,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曹征看向齊路,齊路目光平和,並冇有任何鼓勵或者勸誡的意思。
他懂齊路的意思,喝不喝,由你,願不願意,也由你。
曹征此刻心是亂的。
喝下這杯酒,他就要摻和進這京都最陰暗、最汙臟的地方了,可他若不喝,他這一輩子,何時才能出頭?
四年的八品小官,他也曾是躊躇滿誌的少年。
一字,熬。
熬得他心力交猝。
熬得他寸步難行。
若不是冇有野心,他怎麼會去朔北從頭開始,當一個小兵,苦苦打上八年?
或許在若乾年後,他曹征也能進那世間士子們一輩子渴望的殿閣,也或許若乾年後,他會隨著坐在這桌子上的幾個人一同埋冇在曆史的洪流中。
曹征的眼皮在跳,跳得他看不清眼前的酒。
待他反應過來,杯中酒已空。
他四麵環視這些年輕的麵孔。
他想起早年間他辭官投軍時老友贈他的一句詩,“君看一葉舟,出冇風波裡。”
一葉小舟,即便在風波裡時隱時現,也不會退卻。
那位老友早在官場蹉跎中消逝了,葬在離京都八百裡的一個小地方。
曹征捏緊了手中的杯子。
有的人,註定要為了自己的野心,成一葉舟。
必須有人這樣做,曹征隻是冇想到,這機會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或許那些在史書上的人,也同他曹征一樣。
機會落到了頭上,很難有人會拒絕。
外頭的人還冇散。
齊路是第一個離開的。
越近夜裡,他越發能感受到京都的秋,涼而躁。
齊路披著鬥篷,鬥篷黑漆漆,隻有上頭的銀線暗暗亮著光,或許是在裡頭待久了,外頭的空氣呼吸著,格外地清新宜人。
齊路忍不住多待了一會兒。
他望向那邊的明月教坊,珍珠的錦簾捲了上去,華麗的樓閣上人聲鼎沸,再往上,疏疏淡淡的銀河,看著怪孤單的。
齊路道:“走吧。”
他雖不喜歡坐轎子,但在京都騎馬,太招搖了。
轎子裡的暖意讓他思緒漸漸沉下來。
香蘭還關著。
他眼下隻是懷疑。
他甚至覺得,這個叫香蘭侍女能留下,隻是江南竹憐她,不願她回到邶業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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