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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張字條折起來,眼睛形狀是在笑的,眼底卻毫無笑意,“就算你主子不來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他的。”
“還有,”他的眼睛更彎了,眼中擠出一絲威脅般的狠戾,重重說道:“如果不是你的主子,你可能現在就死了。”
明井呼吸一滯。
明井從看見那個男人出現開始,就猜到他被齊玟發現後的結局了——他極有可能被齊玟殺掉。
可他卻又懷著僥倖,自負自己輕功了得,不會被髮現,總想為江南竹多瞭解這位四殿下一些。
還好,齊玟放過了他。
末了,齊玟轉身,又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了,還頗為好心提醒他道:“嘿!快要宵禁了,最好不要亂跑,今天巡查的將軍裡有個厲害的。”
確實很晚了,明月教坊的樂聲已經完全消失了。
巷子中男人的出現,耽誤了明井好些時間,他原先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明井伏在屋頂上,遙遙看向遠方,湖邊那些流光溢彩的燈還亮著。
複又低頭,看著底下,青石板的路,人常常走的地方,磨平了,磨滑了,都隱隱發亮。
這樣的地方,並不適合掩藏。
他跟隨齊玟回巷子時,巡城的守衛就漸漸進到這個街道上,如今,在屋頂上已然能聽見下麵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半途,他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明井大著膽子,貓著身子往下看。
儘管穿了黑的重甲,那人的身影依舊是修長挺拔的,他的膚色偏黑,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果然是左臨風。
左臨風似有察覺,轉過頭,竟朝他所在的方向眯著眼看過來,明井僵住了,耳邊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左臨風就是齊玟口中那個厲害的將軍!
要是那些京都的將軍,他還有把握在巡查森嚴的京都屋頂上溜走,可左臨風和那些常年待在京都的人完全不一樣,他是上過數次戰場的少年將軍,偵查能力堪稱強悍。
左臨風果然朝這裡走來了!
明井摒著氣,慢慢向後退去。
他趴在個街道轉入巷子的拐角,明井從巷子那處輕輕地跳下,如一隻輕盈的鳥雀,落地悄無聲息。
明井將外麵套著的黑衣脫下,在手中擺弄一瞬,那黑衣成了個小巧的包袱。
腳步聲越來越近,明井將早就藏於袖中的兩塊拿油紙包著的餅放到裡麵。
時間剛好。
左臨風還在抬頭看屋頂時,明井從轉角出走了出來。
幾個衛兵高聲喊道:“那邊的小孩!”
明井立馬站定。
左臨風終於將目光從那屋頂上落下,轉頭,和明井的眸子對了個正好。
衛兵將明井推到左臨風麵前,明井目光坦然。
左臨風雙手一叉,站在那裡,剛纔看著還一副肅殺樣兒巡查,現在又吊兒郎當起來了。
“呦!這不明井嗎?”
明井冷靜地討價還價,“還有一刻才宵禁。”
左臨風笑了,“你知道這將軍府離這多遠嗎?”
言下之意是,你一刻鐘從這到將軍府,即使騎馬,時間也不一定足夠。
明井並不想暴露自己輕功的高下,他思索半晌,將那黑包袱開啟,“我來給小君買油餅,但迷路了。”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橫橫縱縱的京都城街,加上天色已晚,一個乍來京都的少年,真是有可能迷路。
“哪家的油餅?”
明井道:“麥記的。”
左臨風見他垂下頭,隻能看到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心中一動,解下腰間的一個小牌子,道:“將軍府太遠,時間是一定不夠的,我又不能為你破例,這樣吧,你先去京衛所,我替你將東西送回去,你給看門的人看這個牌子。”
明井接過牌子,點點頭。
左臨風有些出神地看著他走遠。
旁邊的衛兵問道:“左都督,那是誰?”
左臨風道:“在將軍府認的義弟。”
他將手搭在那問話的衛兵肩上,帶著他們走遠,“走吧。”
齊路已經許久夢不到他的母親了。
他的母親烏爾達有著長而捲翹的睫毛和頭髮,在他能記事的時候,他的母親已經有些瘋癲了。
他的母親有匹白馬,叫奈爾,在羌語中是愛的意思,十分漂亮且矯健,是她從家鄉帶來的唯一的活物。
他聽彆的宮人提起他的母親,他們都說,雖然她的母親瘋癲了,但是外表正常了不少。
至少穿的像個人樣了,從前的她戴著滿頭的彩色寶石,穿著鮮紅的衣服,把自己裝點的像個妖精。
烏爾達不願意見他。
每次見到他,隻會說一句話,齊路懂一些羌語,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是,“對不起。”
仁惠帝那時還會抱著齊路。
仁惠帝很喜歡他,不僅因為齊路是他看掠影夢醒心定
齊路快要記不得烏爾達的樣子了。
卻總是夢到她。
很多人罵他的母親是妖妃,他卻覺得,自己的母親不過是一個單純到傻氣的女子,天真地以為愛是不分人的,愛就是一切。
她不喜歡繁瑣的宮裝,也不喜歡沉悶的宮殿,可她還是留下了,因為她相信,齊國這個最尊貴的男人愛她。
她說自己不想生孩子,因為會變得不漂亮,而且孩子吵吵鬨鬨的,很煩人,可仁惠帝和她說,“生下來吧,這是我們的孩子。”
於是她就將齊路生了下來。
那年她十七歲,生過孩子,身材臃腫起來,她哭鬨,仁惠帝卻覺得厭煩。
她性格潑辣,與仁惠帝大吵一架,鎖了宮門,不讓仁惠帝見自己,也不讓他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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