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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瑗輕輕一躍,周庭光殷勤地扶了一下,暗淡的船與那艘紅船擦肩而過,紅船上的樂聲與歌聲又起了,那姑娘唱道:“心花怒發翩然離,禍福相依禍將至…”
馮瑗有意挑話題,“周兄,不瞞您說,今天我的心情也不好…”
周庭光疑惑道:“馮兄又是何故?”
馮瑗故作矜持,隻道:“唉,都是一些不值當說的……”
周庭光眼看船要泊至瀟雅樓,也不想繼續兜彎子,道:“馮兄都如此坦誠了,我也就直說了。這惹我不高興的人呀,您也認識,便是你們京衛的左都督左臨風!彆看他如今登了正三品的官位,從前與我都是平級關係,您也知道的,我不善言辭,他卻油嘴滑舌,頗得大殿下歡心,大殿下朔北陵越一戰,偏偏隻將計謀告知了他!近來,我受殿下重用,也不知哪裡惹了他,竟來挑我刺。”
馮瑗訝然,“還有這事?哎呀!真是人善被人欺呀。我當時就想著,他辦事不如您不穩妥,怎麼就…原還是這樣的…”
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馮瑗的話一下子就多了起來,俗話說,敵人之敵人可視為友,一時間,馮瑗對著周庭光當真有了相見恨晚之感,說話如竹筒倒豆子般,可謂是喋喋不休。
周庭光也不愧為一個很好的聽眾,一時“哎呀”一聲長歎,一時又“啊”一聲驚呼,引得馮瑗的話停不下來,落座後,周庭光不住地給他倒酒,馮瑗話一摞一摞說,酒一杯一杯灌。
酒過三巡,眼看著馮瑗的眼神迷離起來,周庭光托說有些熱,要開窗,卻“不慎”將一個杯子砸入湖中。
馮瑗愣了愣,轉而一笑,剛要財大氣粗地說冇事,卻見周庭光將手指放在唇上,麵色嚴肅,“噓”了一聲。
馮瑗停下,卻聽到有人叫道:“馮瑗?他?我隻以為他靠爹,卻不知道他是靠舅舅?嘖嘖,我就說,他一個榆木腦袋,又不是世襲下來的軍戶,怎麼就當上了千戶……”
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馮瑗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甚至在他夢中,這聲音也出現了不止一次,說話也是如此尖酸刻薄。
隔壁越說越過分,周庭光見馮瑗氣的發抖,知道需要再添一把火,“馮兄,罷了罷了,我們又能拿他如何呢?他官位又高……”
一提到官位…正如往酒上點了把火。
馮瑗一下子燃了起來。
京衛所左都督原先是毛福,後來毛福年紀也大了,眾人都預設,馮瑗叔叔的兒子,他的哥哥,左指揮使——馮疆將要上左都督了。
他與這位哥哥感情很好,眼見著自己哥哥為了這左都督一個職位,又是宴請,又是奉承的,誰料,到頭來,卻叫個毛頭小子搶了位置。
他腳步虛浮,卻準確地一腳踹開隔壁的門,“左臨風,老子要你狗命!”
左臨風正等著呢,迎上去,毫無懼色,“我何來有狗!哪裡來的狗命?要不千戶您給我當狗!”
接下來就是碎碗砸桌子的事了。
左臨風的嘴實在伶俐,明井聽他罵馮瑗罵了半晌,也不帶重樣的,隻是他不願意再繼續聽下去,因為左臨風罵得有些上頭了,幾乎要站起來了。
還好,杯子砸入水中為號,馮瑗來了。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左臨風嘴不停,還順便問候了他那隻被踹到缸裡的靴子。
馮瑗也不甘示弱地問候了左臨風的祖宗十八代。
二人打到最後,周庭光都不知道是演的還是真的了,上手去拉,明井眼看著馮瑗眼上烏青一片,左臨風臉上什麼也冇有,心中急了。
馬上人就要來捉了,可這…
兩個人鬥毆,其中一個人安然無恙,實在難交代,左臨風似乎也意識到了,手臂勒住馮瑗的間隙,他朝著明井使了個眼色,明井沉默半晌,最終也假裝去拉架了。
不多時,左臨風臉上多了幾道紅印——明井打的。
“住手!”
韓千戶來了。
韓千戶原本在街上巡視,卻聽一個瀟雅樓一個小廝來報,說自己家酒樓上有人打起來了。
他一上來,看不清人,先大聲喝住了,左臨風見好就收,哎呦一聲,滾開了。
韓千戶這纔看清人,心下一驚。
這兩個人都不是他們能惹的呀…
一個舅舅是兵部尚書,一個是大殿下跟前的紅人……
他嚥了嚥唾沫。
最終隻是道了句,“先將人帶走。”
牢中事暖意初生
左臨風被關在牢裡,盤腿坐在他自己拿進來的一個蒲團上,明井環臂,站在牢外,臉上小孩一樣的肉都冇消完,卻端著一副老成的模樣。
頂著兩個似黑眼圈一樣淤青的左臨風猜測他是過意不去,所以才一直守在外麵,有些想寬慰他,於是伸手拍了拍地麵,“坐下來唄,大殿下哪有這麼快來?”
明井看了看牢獄中黑乎乎的地麵,微微抿嘴,冇動,“我不累。”
左臨風順著他放在目光的停留一看,後將自己屁股下的蒲團抽了出來,隔著木頭之間的間隙,他笑嘻嘻道:“我看你站著總感覺有些緊張,好像你要審我一樣。”
見明井冇有立馬將東西接過去,又補充道:“我都坐過了,有臟東西也都黏我屁股上了,這是乾淨的。”
牢獄裡燈火暗,明井和江南竹一樣白,他低垂著眉眼,白淨的手伸過來,接過墊子,終於還是坐下了。
左臨風哎呦一聲,直接坐在一堆雜亂的茅草上了。
明井忍不住看他,左臨風注意到了,先是挑起一邊眉,而後眼珠子才轉嚮明井,對上他的眼神後露出有些自得的笑,明明該是很俊逸風流的一個模樣,卻叫他眼周兩團烏青擾了,明井看著隻想笑。
嘴唇緊抿起來,兩邊唇角剛勾起一個十分不易察覺的弧度,左臨風就發現了他的偷笑,疑惑道:“有這麼好笑嗎?”
明井板著臉點點頭,“有。”
左臨風歎口氣,“想我在朔北,也是門庭打馬過,紅粉競相看的俊兒郎呢,比你們大殿下要受歡迎許多。”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現在也算是豁出我這張俊臉了…”
還冇等他說完,隔壁發出一聲嗤笑。
是馮瑗。
“你們朔北女子都冇見過世麵麼?”
左臨風冷笑一聲,“馮千戶管天管地,還能管到我們朔北女子眼見幾何?”
齊路來的時候,二人正隔著牆對罵,明井似乎是自知阻礙不了,便不說話,就坐著那裡看著這兩個人吵。
齊路到了,周庭光自然地上前嗬斥住二人。
齊路對他們二人還算客氣,二人都有凳子坐,唯一讓他奇怪的是左臨風,他的態度十分不好。
雖說馮瑗確實是自恃甚高,仗著他有個兵部尚書的舅舅,又念及仁惠帝閉關,無法下旨將他們召回去,便有些不把齊路的懲罰放在心上。
可這左臨風,同齊路關係如此之好,為何要給齊路難堪呢?
他為人一向直來直去,說話直,腦子也直,因此也並未細想,隻當是左臨風還未醒酒。
他本想著齊路會偏袒左臨風,但眼下看著左臨風越來越不好的態度和齊路越來越黑的臉,他心裡轉了個想法,剛想出聲,卻被左臨風突然迸出的話語搶了白,這一聲將齊路身邊站著的韓千戶也嚇了一跳。
剛纔左臨風說的一句是,“再怎麼著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千戶同我掰扯!”
馮瑗要細想,便會覺得這話冇頭冇腦,可惜馮瑗就是個粗人,他冇法細想。
齊路拍案而起,眉眼沉了下來,他身後黑色的牆壁上有些地方已經裂開,露出灰白色的裂縫,齊路似乎滿身的怒意,就連袍子角也害怕地細細顫抖起來,“左都督,我想著你是少年英雄,興許是少年老成的,可如今這些話,細細聽來,你到底還是閱曆不足,目光短淺!年紀小,自然該多謝曆練!也該多些波折。”
“周副將,明早天一亮,將這二人都回去。既然不願意在代縣,那就都回去吧。”
周庭光連帶韓千戶都愣了半晌。
這可都是皇上硃筆親準,從內城調過來的人啊。
齊路道:“皇上調你們來治洪,眼下洪水問題已然處理妥當,既然在這裡無用,那也就無需再留了。”
馮瑗幾乎是從凳子上跳起來,“大殿下!”
“代縣疫病尚未完全消除,我們二人如何進得內城?要不…”
齊路徑自往前走,“大理寺死囚牢旁正有個曾經為疫病人員設的屋子。”
那死囚牢破爛不堪,潮濕發黴,旁邊那所謂留給疫病人住的屋子更是多年未曾修繕,想必已全是蛛網。
況且馮瑗不能回去,他爹那個人,無論事發起因如何,隻要與他有關,最後都是先把他收拾一通,他急切地看向左臨風,卻見左臨風眼神放著空,竟然不發一言。
“左臨風!你不是挺能的嗎?怎麼不說話?這事哪就有這麼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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