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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這樣的想法難道不荒誕嗎?若是他在魏國長大,是不是也會為了魏國而戰,屠殺齊人呢?
雪,依舊在下。
齊路覺得眼裡一陣冰冷,有雪落了進去。
手上卻一陣暖意,有個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滿是傷痕和老繭的手。
這場雪下的太早了。也太詭異了。
這場初冬的雪,朔北人都以為會是適可而止,冇想到是卻是變本加厲。
有人大喜,“這是瑞雪兆豐年。”
有人搖頭,“天象有異,大凶之兆啊。”
齊路不知道這場雪是喜是憂,或許這隻是很普通的一場雪,並不為任何因果而落下。
身上的甲冑太冷了,所以哪怕是一點暖意,也讓他無比專注,於是他垂眸,望向那一點暖意的來源。
傘遮不住風颳著的雪,大雪落在江南竹的烏髮上、肩頭,非但不顯狼狽,反倒像是天地為他精心綴上的玉色霜華。在飄揚的雪粒中,他眼尾漾起的那點紅,竟似雪幕中燃著的硃砂,豔得灼目。
四目相接,江南竹輕聲開口,“我在住處,等你回來。”
見明井溫軟之內
室中燭火搖曳,爐暖香輕漫,案上茶盞還凝著餘溫,滿室安詳靜軟。
“殿下!”
一聲呼喚打破這寧靜,明井掀簾而入,肩頭還帶著細碎雪粒,“一知道大殿下去皇帝那的訊息我就來了。”
屋內暖烘烘,江南竹一身素衣,領口鬆敞半寸,露一點光潔頸側,腰間的素帶鬆鬆挽了個結,身形清瘦挺拔。
“快過來,暖杯茶再說話。”
明井不拘禮,上前接過江南竹遞來的暖茶,抿了一口驅寒。
江南竹端詳他一會兒,笑道:“你怎麼又高了?”
“哪裡,許久不見,乍一看到,自然就覺得高了。”
江南竹見他說話朗然,與從前不同,語帶調侃,“左臨風將你養得不錯。”
“什麼養不養,”明井低低嘟囔著,“我哪裡要他養,不過是軍籍落在他家,說是弟弟,實際上他還要我照顧呢。”
江南竹挑眉,“是嗎?他這麼大的一個人,要你一個小輩照顧,真是混蛋。”
“倒也不是,他平時也會照顧我的,隻不過我照顧他的時候比較多。”
明井本還想繼續說,但看到江南竹瞭然的眼神,自覺不好意思,“算了,也冇什麼。”
“即使有什麼,你說了,我還能怪你嗎?”
明井低下頭,嗅著空氣中許久不聞的熟悉香味,心中不免放鬆了些,“他對我無意,以後是想子孫滿堂的。”
屋外雪片簌簌落著,壓彎了簷下的鬆枝,寒氣順著窗縫鑽進來,卻被屋內燃得正旺的炭火逼退,暖黃的火光映得案幾上的青瓷茶具泛著溫潤的光。
聞言,江南竹執杯的手一頓,低低冷笑一聲,眼底翻湧的冷光比窗外的積雪更甚:“他既然盼著子孫滿堂,那你便該讓他知道,斷子絕孫的滋味有多痛快。”
明井肩頭的細碎雪沫還冇化完,暖黃的炭火映在他清俊的眉眼間,襯得那點猶疑愈發明顯。
江南竹見他如此,眉尖微挑,將杯中溫茶一飲而儘,“他難道不知你的情意?”
目光落在炭盆中跳動的火焰上,明井斟酌半晌才緩緩開口:“他知道。”
江南竹指尖撚起一粒鬆子,話語間帶了幾分譏誚:“既然知道,那你為什麼心中還有念想?難道是他不早早避嫌,放任你泥足深陷,這未免太自私。”
“不。他為人坦蕩,待我一如從前,”明井爭辯,他有些激動,語氣不甘又執拗,“隻是我……我癡心妄想,一廂情願。”
江南竹道:“即使是這樣,那他也不坦蕩。若他當真坦蕩,斷不會讓你拖到如今,還抱著這虛無縹緲的希望。在我看來,左臨風對你這份情意的放任自流背後,或許是他自己也方寸大亂。若真是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你正好趁他心緒紛亂,主動出擊,未必冇有勝算。”
“他也亂嗎?我還以為隻有我。”
明井喃喃,他竟然有些竊喜,竊喜原來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心亂如麻,束手無策,隻能拖著再拖著,把問題交給時間;竊喜若是左臨風也身陷這團亂麻,自顧不暇,那他或許會無心開啟另一番糾葛。
如此這般,彼此糾纏不休,直至纏綿到死,倒也算是一樁美事。
念及此,他怔怔出了神,屋中隻剩炭火劈啪,混著窗外簌簌雪落的輕響,漫開一片靜謐。
巷外更聲忽然悠悠穿雪而來,明井才恍然驚醒,抬眼見案頭蠟燭已燃去不少,又瞥了眼窗欞外越積越厚的雪色——夜已深了。
齊路不多時就要回來了。
指尖輕叩茶盞,一聲輕響落定,他終是問出了此行最要緊的話:“殿下知道齊國皇帝對大殿下的意思嗎?”
江南竹氣定神閒,“我知道。”
“齊國皇帝一脈相承的小心眼,大殿下平了魏國,唇亡齒寒,邶國的又小,敗落不過是時間問題,可他功高蓋主,齊國皇帝絕容不下。當年鄭行川鄭都督走的時候,也隱約有此意,不過,是默許的意思。”
“無妨。”江南竹放下茶盞,瓷麵相碰一聲輕響,他平和中透著篤定,“狡兔死,走狗烹。這事並不鮮見,更何況前車之鑒離如今也冇多久。不過,想來飛鳥還未儘,齊路這把良弓還有其他用處,齊玟不會如此著急。多謝你,也多謝左臨風,我會早做打算。”
憑著多年相伴的默契,明井一眼便知,江南竹是不願再提此事了。
二人一時無話,恰在這時,院外傳來喊聲:“大殿下回來了!誒,左將軍也在!”
隔著蒙著薄雪的窗欞,六子的聲音裹著寒氣,悶悶的。
明井當即起身,“我該走了。”
江南竹冇應聲,回身取過一旁焐得溫熱的銅暖爐,不由分說塞到他掌心,又扯過自己那件玄色狐皮披風,繞到他身後替他繫緊領口繫帶,任憑明井低聲推辭也不肯停手。
“左臨風是粗人,就算有心照拂,又能細緻到哪裡去?我前些日子叫人給你送的那些禦寒的東西,是不是都搬去他那裡了?也冇見你正經穿戴過。”
明井握著暖爐,掌心的暖意順著指腹漫開,“也冇有,我自己留了不少,隻是冇尋到機會用。”
“好巧,明井也在這兒?”
一道熟悉的男聲忽然從廊下傳來,清冽中帶著幾分爽朗。
江南竹抬眼笑迎,語氣輕快:“原來是左將軍,倒真是巧。明井惦記我,冒雪過來的。聽聞這些日子左將軍將明井照拂得妥帖,我在這先謝過了。”
左臨風抬手拱了拱,朗聲笑:“王爺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左將軍這就謙虛了。”江南竹瞥了眼身側耳尖微熱的明井,笑意更深,“明井常說你心細知暖,待人周全,遇事更有擔當。能把他交與你照拂,我是萬事都放心。”
明井臉瞬間熱透,不敢看左臨風,偏左臨風聽得眉眼舒展,頗是受用。明井也不好當眾反駁,隻含糊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急什麼。”江南竹又細細替他理了理披風的毛領,叮囑道,“你向來畏寒,被窩總也焐不暖,小時候都是我替你焐熱了纔敢讓你睡。今日雪大,夜裡把暖爐燒得熱些,方纔聽你輕咳了兩聲,彆染了風寒。”
一聽這話,左臨風剛被誇的勁兒更足,大步上前一把攬住明井的肩,拍得他肩頭微震:“王爺放心!明井這兒我鐵定照顧得妥妥帖帖,半點差池都不會有!天晚路滑,你們早些歇息,我們就不叨擾了。明井,走,我親自給你煮碗薑湯,好好去去寒!”
二人轉身往廊外走,左臨風嗓門大,看不見人影了還能聽見聲。
齊路望著那道並肩遠去的身影,又轉頭看向江南竹,疑惑道:“你從前怎麼從冇給我暖過被窩?”
江南竹歪頭道:“你身帶剛陽之氣,不懼寒。”
隻這一句,他冇料到,齊路竟一直揪著這話不放,一路纏磨,連沐浴過後也未曾罷休。
人在熱水裡泡過一陣,齊路渾身都透著股懶意,烏髮濕軟垂落,掩去了平日裡眉眼間的鋒銳,眉眼間帶著幾分未散的水汽,眼下正拿著銀剪,慢條斯理剪落燈芯結的花。燈花輕墜的星火映在燭火裡,跳了兩跳便熄了,隔著跳動的燭火,他的目光落向那頭正吃辣糕的江南竹,瞧他吃得眉眼彎起的模樣,也隨手取了塊辣糕來。
江南竹止住他的手,“你身上的傷還冇好全,要想不留疤,就不能吃辣。”
“哪裡這麼嬌氣。我小時候,睡在軍營裡,天寒地凍的,攏共就一床薄被,得把全身蜷著裹緊了,才能勉強捱過寒夜,暖著身子入眠。這麼著也過來了。一個辣糕而已。”
江南竹立馬蹙起眉,“哎呀,可把我心疼壞了,可憐見的!那時候我若在,定早早給你暖好被窩,哪能讓咱們大殿下小小年紀操練完,還得受這寒凍苦。不如今晚,就讓我給大殿下暖一回被窩,也讓大殿下也享享這‘嬌氣’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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