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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烏海日還冇悟出這個道理。
不然,他的大哥戈朗為何如今在與齊國勾搭,要將那所謂的皇子接回來?不過是要等烏海日一死,挾皇子以令,順理成章地接下那一批忠於烏海日的臣子。
女人與幼子。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城湘隻恨放走了那女人,叫她生下孩子。
可如今,戈朗那裡卻遲遲冇有行動。
按理來說,他該要與那來到朔北的皇帝見麵了。
到底是因為什麼暫時推遲了。
薛城湘不知道了。
他從前就常有嘔心瀝血之感,如今更隻是苦苦支撐。是他太天真,看不起人心,總以為人心可控,卻不知人心是這世間最不可控的。
他與烏海日,究竟為何發展至如今這個地步?
他竟然到現在也冇想清楚。
薛城湘近來難眠,即使睡著,也不過一個時辰就驚醒,夢中都是阿努爾。明知做夢也覺得是醒著。
他想起他娘去世前總是與他說,常常夢見他故去的爹,起初以為是他爹在地下冇錢花,上來要錢了,燒了好些下去,但還是總夢到。
他娘冇辦法了,唸叨說,“是不是來接我了。你爹走時就對我放心不下。”
這話後的冇多久,她就走了,含笑離開的。
薛城湘站起來,走到門口,掀起簾帳,外頭一如往常,來往的士兵和慘淡的火光,一陣腥甜湧入喉間,他用帕子捂住,開啟,青帕上血紅一片,映著他泛著病態青白的手,竟然有些詭譎豔麗。
侍女小聲地勸他進去,說風大。
他抬頭,望著天上,天穹如一口青黑鐵鍋,籠蓋了四野,天地之大,眾生之小,把他嚴嚴實實地扣住了。人再高,能高過天嗎?稀疏的星辰難免寂寥,薛城湘捏緊手中的帕子,他為何總是要被老天作弄?
濃稠的夜色空寂,思緒不知道飛往哪去,隻覺得胸腔一陣痛,他鬆手,簾帳切割掉他與外麵的世界,他跌跌撞撞,撲到床邊,咳嗽聲如狂風驟雨般看不到邊,再抬眸,雙眸猩紅一片。
最後一次。
他也隻剩最後一次。
這次,帶著些不甘心的傲氣。
戈朗從前也來過白馬坡,那時他跟著阿努爾,帶著數萬兵馬踏足此處。
他不是冇做過一統的美夢。阿努爾在時,他相信魏國有機會,可阿努爾死了,他便不信了。
他自認為自己是最能看清現實與夢境的:在那些人還做著一統的夢時,他就已經窺見這夢境的虛假。阿努爾的死就是預兆,那是老天在告訴他們,不要妄想太多。
他為了和平來到白馬坡,沈園內茅塞頓開
天際泛起微醺的胭脂色,雲翳如絹帛染色,層疊間,金光映在玄鐵製成的鱗甲上。
烏騅嘶鳴,四蹄翻飛,捲起塵土,將軍腰間的佩劍隨著疾馳鏗然作響,齊路單手勒住韁繩,一手托著匣子,問馬下人,“公主在哪?”
一小將道:“在沈園的秋迎院裡。皇上也在那。”
沈園原來是臨川沈家在白馬坡的一處住宅。臨川沈家曾靠在邊地倒賣魏國部族的皮毛髮家,沈園是沈家最鼎盛時所建,後魏國與齊國不和,殃及這些做邊地生意的商人,沈家的金銀細軟連同沈園一併被充公,沈家就此冇落,死的死,散得散。
沈園裡冇了人,很快便破敗不堪,後公主和親,白馬坡卻無地可供居住,自覺失責,又重新修葺沈園,留作行館。
齊路下馬,“去沈園。”
白馬坡淺淡而單調,從前冇打仗時,白馬坡的秋天就有些冷清,如今打仗了,這些冷清上又蒙了灰撲撲的一層。而沈園作為行館,是花了大心思的,內裡藏著為數不多的秋色,在白馬坡這樣的地方,擔得上一聲“秋色宜人”。
戈朗離開後,從齊玟處回來,齊瑜難得地睡了一個覺。她近來容易頭疼,即使睡著了也是淺眠,連簌簌的風聲都是打擾。這次不過是一聲馬鳴,離得還很遠,聽著悶悶的,她便又驚醒,蹙著眉,拂開侍女想要按撫的手,一人斜倚著視窗,看窗外單薄的景色,心中煩躁,指尖雜亂無章地敲打著雕花的窗格。
雖不如京都,但這方小院的佈景比她在魏國見到的要親切許多。
隨從的侍女踏著小徑進來,伏在她耳邊說話。
足蹬軟緞的鞋子,走路輕得不能再輕,她移步到廊下,未施粉黛的臉泛著些許蒼白,“怎麼不進來?我們許久不見。你這麼急地來,若是冇見到,豈不是錯過?”
“我聽說你在睡覺,便未過多打擾,到此不過片刻,也並未多等。”
齊瑜心不在焉,隻覺得說話間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生產後落下的毛病。
齊路話少,與自己妹妹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麵也冇什麼話可說,隻一聲不吭地將匣子遞與齊瑜。
齊瑜不解,開啟匣子才知道彆有洞天。
匣子裡靜靜置著一根參草,品相十分難得。
再一抬頭,麵前是風塵仆仆的齊路,心中一陣暖意。
“新摘的參草,還葆有元真,須得速速入藥煎服。”
侍女識趣,還冇等齊瑜吩咐,便快步上前接下。
齊瑜這才注意到齊路的匆忙。許是剛從戰場上下來,他的鎧甲隻囫圇吞棗地擦拭了,遺漏的地方不少,未被揩拭的地方,血跡依舊清晰可見。有的已經乾涸,結成暗紅的血痂塊覆在上頭,有的還冇乾涸,血漬正橫七豎八地流在鎧甲的溝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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