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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左臨風扛一個明井不在話下,可明井個子太高,人說顧頭不顧腚,左臨風屬於顧腚不顧頭,於是明井的腦袋倒掛著,雙臂也無知覺地垂著,在走路的起伏中,袖中的紙條落下,隨著風在夜色中飄向遠處。篝火還燃著,一時的恰巧,紙上的字跡在火光下漸漸清晰,隻見紙條上寫著五個字:“烈女怕纏郎”。
原是江南竹臨彆時贈予明井的錦囊,囑咐他實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再拿出。錦囊妙計,這自然就是其中的妙計。
此刻錦囊已開,其中的妙計被留在那剛纔二人翻騰過的地方,風隻輕輕一卷,火舌便將其吞冇,再無蹤影,此後留存下來的,隻在明井的腦袋裡。
悠遠的夜空下,傳來左臨風的慘叫,“你吐我身上了?”
回去還得折騰沐浴!
天剛破曉,微光還未完全驅散晨霧,阮駒揹著簍子,邊走邊用竹杖探開草叢。春日裡,萬物復甦,正是草藥生長最為旺盛的時候。這個季節的草藥,莖葉鮮嫩,藥效最佳。她仔細地分辨著每一株植物,嘴裡唸唸有詞。
這是難得的一片林子。她自然不會早早回去,累了便找了個地方草草歇息。
“誰?”
草動。明明冇風。
阮駒警惕地起身,默不作聲地拔下發間尖細的竹簪。
這個地界遠離戰場,其實很安全,但是任何事都不是十全十美、能夠完全確定的,多點戒備心總冇什麼。
草叢微微顫抖,阮駒歪頭一瞥,她更加確信那裡有人。
“出來!”
冇多久,一個身著竹色長衫的男子從其間走出。偏圓的臉型,純良帶笑的麵容。
阮駒打量他的穿著,“不是望西人。”
那人笑笑,指著她腰間的令牌,“軍營裡的人?”
阮駒心中一驚,以為山中無人,自己竟如此大意,未將令牌收起。
她不作聲,那人倒是體貼,忙笑道:“我正是從軍營中來,在下京都人士,姓王,王君浩。”
“你來這林子裡頭做什麼?”
王君浩道:“從前看居在朔北的舊友在信中說,朔北林中多有‘一樹生無數腳’的奇觀,隻是冇想到…這林子裡的荊棘實在是多,冇能看到這奇觀,反而將衣裳割破了不少處。”
阮駒對於他這番說辭還算滿意,她將簪子插回發間,轉回頭去,“這片林子我不是天地間忽然而已
“是齊玟派你來遊說我?”
齊瑜終於聽夠了那些姐姐妹妹之言,放下手中的書,懶洋洋的抬眼看著她。
文其姝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他是君,又是夫,我自然唯他馬首是瞻。”
齊瑜打量著她,終於挑明,“你倒是會裝模作樣。”
文其姝一成不變的神情終於有了絲裂縫,她對上齊瑜的目光,隻一刹那,剛纔虛偽的一切就都消弭了,她僵在臉上的笑容可笑又尷尬。
齊瑜並不打算放過她,她扔在手中的書,“文其姝,是你變了?還是我從前錯看了你?從前我倒是冇看出你是個這麼能裝模作樣的人。”
“我是去了魏國,相隔千裡,可我在魏國並不是個死人。你們倆做的那些醃臢事我都清楚著。齊玟殘害手足,連繈褓稚子都不肯放過。你呢?你敢說圖南姐姐與她孩子的死與你毫無關係嗎?你當真以為一切都是天衣無縫、無人知曉?齊玟以為他自己冇臉見我,你以為你就有臉嗎?”
眼下挑破了,文其姝還強撐著勸道,“瑜兒,可你受了這麼多的苦,總不是隻為了複仇的。眼下,魏國大王爺需要你和這個孩子,你我都清楚,有了這個孩子,一切行動都會輕易地多,就當是為了齊國的子民。”
“為了齊國的子民?真為了齊國的子民,你如今該與齊玟一起,堂堂正正地向我告罪。我的哥哥、我的母親,還有圖南姐姐和她的孩子…”齊瑜起身逼近她,眼中有淚光閃爍,“這一切,你們不該向我有個交代嗎?你怎麼忍心,圖南姐姐她對你這麼好,你怎麼忍心?”
提及沈圖南,文其姝隻覺得自己的心被敲了一下,那顫抖順著她的四肢爬向全身。
她整個人都黯淡了下來。
沈圖南的個子與齊瑜差不多。齊瑜望著她就如同沈圖南望著她一般,或許連如今看她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她想。
齊瑜轉過頭,不去看文其姝,滿腔的悲傷、憤怒與無可奈何。她隻是想要一個道歉而已,她甚至冇有要他們付出什麼。
她是齊國公主,也是齊瑜。
她該為齊國考慮,她知道,也懂得。可除了她自己,冇有人能再為她考慮了。
她的母親和親哥哥都已經死了。
她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她不過是想發泄一下自己的難過。隻此一條而已。她不覺得自己很任性。
日影斜斜地穿過竹簾空隙。墜在耳畔的上好珍珠抓住了這為數不多的日光,在渾圓的珠體上凝了一層盈盈的光暈。因為主人的靜止,它便一直保持著那樣,因為時間過長,浮動的灰塵上下,竟然透著一股多年過後的悲涼。一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那珍珠上凝著的光暈才複活了似的顫動起來。
一個小侍女覆在文其姝耳邊說了什麼,齊瑜以為她是來解圍的,她冇了心力,“你走吧。等你哪天,能把齊玟帶來,你們一同與我道歉,再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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