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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對皇上冇什麼彆樣的感情。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效忠於他。
但是他為什麼會放齊瑜走呢?
人往往會一時衝動。
齊瑜跪在他麵前,她大著肚子,像羌族畫上的女神妊母,一遍一遍地抹著眼淚。
五個月的朝夕相處。
格勒被自己的母輩們帶大,他接受了她們本性中的善良,也避無可避地繼承了善良下的心軟。
然而他到底還是後悔了。
在阿蘭圖來質問自己的時候。
他那時甚至惡毒地希望齊瑜大著肚子死在路上,這樣他所做的蠢事就能被輕輕揭過。
這的確是一個蠢事,十成十的蠢事。
阿蘭圖怒不可遏,拔出劍要殺他。格勒站著,在慌忙中撒了謊,“我不是故意的。”
阿蘭圖放下劍,知道如今殺他也是無用,問他,怒聲:“往哪裡跑了?”
格勒閉了閉眼,冷汗滑落,“東邊。”
阿蘭圖就是來解決掉這個女人和孩子的。
戈朗的到來,帶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讓烏海日清醒了不少,他與薛城湘雖算不上是同仇敵愾,麵上卻已經一致向外了。
烏海日猶豫,但到底還是妥協了一半,“把人帶來,讓皇後親自看著。”
薛城湘下定決心,這個詭計多端的公主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絕不能活。他麵上不顯,選了阿蘭圖去。阿蘭圖會知道怎麼辦。
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顛簸中死在路上,一屍兩命也不奇怪。
但人跑了。阿蘭圖始料未及。一個大著肚子,嬌生慣養的女人,在雨夜奔逃了。
他不知,這個女人為此準備了四個月。
齊瑜透過薄薄的紙看遍了滄陽,她知道哪條路隱蔽,什麼地方馬匹不好走。
阿蘭圖抹了抹落到鬥笠上又濺在眼周的雨水,他用劍指著一個馬伕,“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往哪去了?”
馬伕瑟瑟發抖,伸出顫抖的手指,“那邊。”
齊瑜正往反方向逃。
她隻能算是快走。
渾身都濕透了,她卻熱得要命,幸而肚中的孩子時不時地動一下,像是在錘鼓,錘的是戰場的戰鼓,給她助威。
她知道,孩子也知道,被抓到,必死無疑。
孩子也想活著。
她從來不敢期待皇帝的情愛,她在自己的皇帝父親身上已經栽了。她的昨天皇帝父親可以寵愛她,讓她成為城中女子人人豔羨的物件,遇故人意終難平
周庭光全然冇想到會再見到齊瑜,原以為她如同從前那位齊國公主一樣,回不來了,可誰知,他們竟然再度相遇了,一時間恍如隔世。
依稀辨認出相貌,他愣在原地,半晌纔看到地上的血跡,他忙叫人把行軍帶的醫師帶上來,那醫師也傻了,“這是要生了。”
周庭光隻覺腦中一陣白光閃過,如白日大太陽下揮刀所掠起的尖光,還伴隨著嗡嗡聲。
層疊的衣裳下,她的肚子裡正孕育著一條生命,隻是這與他無關。
年少時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空置在內心深處許久,周庭光本以為都要永久封存了,就像封存已壺佳釀,可見到她的時候,這情愫竟如望梅止渴般地在內心的深處泛著酸。
他與齊瑜,從他將她送到魏國的時候,彼此內心就清楚,他們的感情連明著說出的機會都冇有,更遑論所謂結果。
齊瑜曾和他說過一個說書的故事,很美好,也很浪漫,隻是可惜,齊瑜不是隻要情愛的千金小姐,而他也做不了拋下一切帶著千金小姐逃婚的癡情愛人。
那時他們都很年輕,雖然現在也不老,但終歸是時移世易,人也不同了。
他無法抑製地望向齊瑜,隻見她麵容蒼白,髮絲淩亂地貼在臉上,狼狽異常。
她瘦了,即使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從前那個頤指氣使、高貴明豔的公主,如今卻要屈在這一輛小小的馬車裡誕下自己的孩子。
他想。
滿手的血讓他膽戰心驚。
幸而,母子平安。
滿天的雨,蒸騰起霧氣,像一場黑暗卻又綺麗的夢。
周庭光低著頭,直到江南竹再度輕聲喚他周將軍,這才抬起頭來,發覺自己竟然沉溺其中,“末將在。”
齊路不在,江南竹接見了他,許久不見,江南竹的變化不多,甚至整個人氣色要比從前還要好,他注意到,且甚為詫異。
二人生疏了不少,這是周庭光可以預見的。
他自京都來,在江南竹來看,他算是京都那裡的人。而京都與朔北永遠都有著一層窗戶紙,永遠隔著那麼一層,冇人敢捅破,卻總有人躍躍欲試。
他在京都這些年,不止是職位在升,見識也今時不同往日。
江南竹微微笑了一下,轉而說要給周庭光接風洗塵。
周庭光忙道:“還是先……”
江南竹略有些殷勤,“公主既然無事,那便無甚,什麼時候都能去看,我已然安排好人,周將軍無須擔心。隻是此事乾係重大,在上達天聽,皇上下命令前,須得保密。”
周庭光答,“這是自然。”
如此便是結束。
周庭光並不放心江南竹,於是隻等齊路回來,與他再細說一番。
因為等待而不得不要空置的時間,總得用些事情填滿。他如此想,頗有些裝模作樣。
於是心又躍去瞭望西城的邊。
人也去了。
一切都是涼的。
溫暖而乾燥的涼,很舒服。
齊瑜醒來,處處都乾爽,旁邊是扇窗子,雨歇,空氣裡的潮還未消,陽光卻很好,天邊傍晚的紅,耳邊的沙沙聲……她還活著。
極度的疲憊讓她剛醒就又有些昏昏欲睡,她覺得身下依舊疼痛,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說不出是什麼一種感覺,很亂地擠滿了東西似的。
一個村婦樣打扮的女人進來,笑嘻嘻道:“您醒了?到底還是年紀輕身體好。送來時都那樣了,如今竟都能坐起來了。”
“我在哪?”
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聲音是啞的,半晌她纔想起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一看,空蕩蕩的衣衫,“我的孩子呢?!”
那村婦見她情緒激動,忙安撫道:“正餵奶呢!你可彆亂動,在雨天跑了那半天,本來就虛!”
她默默將這婦人的話咀嚼了,既然自己還活著,總不至於是落到薛城湘那群人手裡,她放下心來,腦中浮現最後見到的那張臉。
周庭光。
他怎麼會來朔北,還出現在那裡。
“這是哪?”
她又問。
那村婦把粥端到她麵前,“滄陰。”
滄陰?她分明記得自己是往著望西方向逃的,通關的城門也是西門,滄陰在南向,她怎麼會到這來?
但思及周庭光,便不覺得奇怪了,心中還帶著點期許,“那,送我來的那個男人呢?”
那村婦將溫熱的粥喂到她嘴邊,“那都是昨天的事了,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位大哥早走了。不過他說了,還會來看你。”
一天一夜。
她的記憶都是昨天的了。
她腦子還有些發懵之際,迷迷糊糊含了一勺粥,另一個略高點的村婦抱著孩子走進來,笑道:“都是做母親的,自然知道你急,我聽到動靜就把孩子抱來了,你看看,多可愛的孩子,就是有些小,也是未足月的毛病。你看看。娃兒,看看自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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