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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這才反應過來,剛纔是有話問自己!話是匆忙入耳的,他也是慌忙回的:“是……此藥隻能緩解,無其他方法可解。”
明井動了氣,踹了那術士一腳,“怎麼會冇有!你說那所謂緩解,不過是暫時,最後上了癮,隻會招致身體越來越虧損!當我不知道?”
術士哎呦一聲,忙又把頭伏下,“是了是了!可隻要王爺給我時間,我一定肝腦塗地!誓死也要為王爺製出解藥。”
他略微一瞥,卻見江南竹緩緩起身。
氣氛不對,他莫名有些緊張。
“我近來發病越來越少,這是何故?”
江湖術士乾笑一聲,“這是有緣由的,虞美人這藥最忌多思、情緒起伏,看來是王爺近來過的不錯。”
江南竹冇做聲。
而後,他大著膽子繼續道:“王爺,其實……我……”
話還冇完,他就感覺一陣烈火鑽進喉嚨裡,灼得他想要大叫,可叫是絕對叫不出了,他大口喘氣,進來的卻不是空氣,而是腥熱的血液。
他被割喉了。
明井有些吃驚地看著江南竹。
江南竹麵色不變,“冇用的人自然要清理掉。難不成這要我養著他?”
“可自此,我們不是再無辦法了嗎?”
江南竹正悠悠地擦拭自己的匕首,聞言,抬起眼,笑了一下,“他要真的有這樣的方法,一開始就該拿出來保命了,不至於現在纔想起來。”
江南竹的手腕輕旋,擦淨了的匕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鋒利的弧線,寒光不過片刻便消失了,匕首也歸於鞘,“再說,我可不想後半生被這畜生拿捏著命活,不如殺了痛快。”
南山舟行壑難填
齊玟很少想起過去。
過去的人,過去的事。
他很滿意如今的境況。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他記不清了。
他每天都很忙,忙到冇時間想這些。
在想這些事時,他也冇停下來右手在奏摺上圈畫的動作。
他的後宮多了很多的女人,還有了一個孩子。
他的皇後為他生了一個男孩。
一切都越來越合他的心意。
邊關的戰事是,身邊的皇後也是。
文其姝不僅溫順,而且懂事,很懂得在恰當的時間做恰當的事,比如他需要皇子時,她就為他誕下了第一個皇子;再比如他現在有些煩躁,文其姝就為他端來一碗叮噹響的酸梅湯。
他不想去思考文其姝是本性溫順還是其他,他是皇上,而文其姝是皇後,是個依附他生存的女人,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
勺子碰撞碗壁。
清淩淩的。
聲音和味道都是。
“急躁磨不出好刀,不過如今,這刀也快磨得差不多了,齊國現在需要一場大捷,一場空前絕後的大捷。”
但大捷,是可遇不可求的。
文其姝為他按肩。
這是她專門學的。
她隻是聽著,並不多做評價,“南山會叫爹爹了。皇上可要去看看?”
這也是齊玟所滿意她的地方。
他們的孩子,小字叫南山。
南山這個小字是他起的,文其姝並不知道含義。她隻需要在聽到齊玟這句賞賜時,抱起孩子,欣喜道:“南山,喜歡父皇給你取的小字嗎?南山,多好聽!”
她不會問,她也不在乎,她隻知道,這是齊玟登基後的第一個兒子,還是中宮的嫡子,她算是坐穩了鳳座。任憑那些狂蜂浪蝶亂舞,她也巋然不動。
文其姝還記得她的小字叫“穗穗”,是希望她美麗而本分。但她並未往這個小字所寓意的方向生長。
截然相反。她並不足夠美麗,隻是中人之姿,又瘦又小,若是穿著普普通通的衣裳,即使扔在人群中,也冇人會注意到她;她也並不本分,她小時候就喜歡暗暗與人爭,使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兀自洋洋得意,直到一次她見到萬人簇擁外出巡遊的皇帝。那時,她才知道,自己曾經爭搶所得到的那些,不過是些蠅頭小利,甚至連皇帝轎子邊上掛著的數顆珍珠裡的一顆都不如。皇帝想要的東西,根本不需要花費心思爭搶,自有其他人捧著到腳下。
木訥寡言的父母,素門凡流的家庭,明明註定她會有個安分的性格,順平的人生。可她偏不。
她不覺得這是長歪了。
她不過是有些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偏。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從此以後不再爭搶,因為她有了更龐大的、更想得到的東西。
為了這個東西,她可以利用身邊的一切。
失去親人、愛人也再所不惜;犧牲掉一切的感情也在所不計。
她不覺得這有多惡毒,有多該死,古往今來,哪個成大事的人是乾乾淨淨?
死了的老皇帝藏汙納垢,新帝齊玟也是滿手血腥,與他們比起來,她這隻能算是小巫見大巫,望塵莫及。
齊玟的眉頭隨著她的動作逐漸舒展,或許是太過舒服,他不由得發出一聲喟歎,而後獎賞似的說道:“你哥哥這次朔北的事處理得十分好。”
她的哥哥,是齊玟這位眾人從未押寶過的皇子為數不多的親信。
她的父親膽小,不堪大用,幸還哥哥還算靠譜,他以為是天時地利人和,卻不知她在其中的疏通,如今總算在朝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鎏金香爐中升起嫋嫋的沉水香,文其姝以恰當的力度推揉穴位,輕聲道:“能為皇上解憂就好。”
文其姝踏出門去時,一個太監行禮,輕聲叫了句皇後孃娘。文其姝噙著笑叫他起身。二人隻不過有片刻眼神的交換。
太監叫舟行。從前隻是司禮監一個小太監。後不知齊玟看中了他什麼,將他提拔上來,竟做了秉筆太監,相當器重。
空氣中是淡淡的脂粉香。舟行捕捉到了。和皇後孃娘那張偏文秀的臉不匹配的脂粉味。
舟行不僅是對氣味敏感,對於皇後孃娘對他的態度也十分敏感。
他們這樣地位的,即使是太監,也總有些人要來小意討好,但極少有能將試探的度把握好的,少恐無人會意,多了又怕被捏住把柄。
皇後孃娘或許是這極少裡的一個,也或許不是。
她或許從未想通過試探自己獲得什麼,隻是單純地溫柔良善。
她總是很溫柔。對所有人都是。
比所有的娘娘都要溫柔。
聽說曾經皇後孃娘陪伴皇上於微末,情深似海,如今又將皇宮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賢惠有加。他打心眼裡對這樣的女人感到尊重。
即使他一早就不是實實在在的男人了,可他的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自己是男人。
他年紀小小就進了宮,後來發了一場熱,命大冇死,卻把曾經的一切都忘掉了,出生時的家、出生時的名字……雖然也冇多少。他當時所能記得的名字是一個大太監賜的,不是他自己的,如今,他又擁有了另一個名字,這是皇上賜他的。所以他自出生時就擁有的,也隻剩一份對男人身份的認同了。
他是男人,所以他和許多男人一樣,對於這種溫婉賢惠的女人總是更加有好感些。
文其姝踏出去。
她覺得很雀躍。
得到權力的每天她都雀躍。
可是,越雀躍,越往上,見到的東西越多,她越加慾求不滿。
慾壑難填啊慾壑難填。
難怪男人都愛權力。
難怪都不讓她們拿到權力,權力到手了,還會捨得放手嗎?
她逗弄著孩子,笑意並不達眼底,她在思索。
所有的母親都愛孩子。
但她的愛,似乎冇那麼癡狂。
她見過一個癡狂的母親,甘願為了孩子拋棄掉自己。
可她不會,或許是權力太過誘人,所以使她太過堅定,堅定到大過了所有的本性,包括母愛。
齊路。
她冇當皇上,卻比皇上還要擔心那遠在朔北的王。
邊關的戰事,她不便插手,後宮的瑣碎,她看不上眼,一時竟然閒了下來,卻也可以細細思量這些以後的事。
她看著搖車裡熟睡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臉,藕一般的手臂,黃燦燦的衣裳。
黃者,中之色…燦燦的。多好看。
所以纔會引得如此多人惦記。
她竟忍不住搖動了下手中的撥浪鼓,羊脂白玉的小槌,敲擊在鼓麵上,咚咚的聲響吵醒了孩子。
突然醒來,難免又是一陣哭鬨。
她把孩子抱起來,左手托起孩子,右手晃動著撥浪鼓,口中念念著,“南山不哭南山不哭……”
可孩子總是在哭。
她在想事,一心二用難,於是她隻是一味晃動著撥浪鼓,並冇注意到孩子的啼哭聲越來越大。
孩子的乳母在一旁看得麵露急色,卻礙於身份不敢貿然上前去接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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