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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都是如此。
頹山很難理解江鳴玉。
她是如此恨著江南竹。
提起他時,卻又像無法離開母親的孩子一樣。
頹山把她的腦袋又移到自己的腿上,抽出帕子,為她擦拭脖頸上流下的酒液。
覆水難收。
江鳴玉哭了。
她哭得很不好看,涕泗橫流。
“你說,他們真的能白頭偕老嗎?”
“不會。”
頹山已經回答過很多遍這個問題了。
他清楚地知道,江南竹的身體是用藥吊著的。
江鳴玉笑了,“男人都會背叛他。他會自食惡果的。”
車陡然停下。
外頭又開始騷亂了。
頹山摸到了放置在不遠處的刀,警惕地環視四周。
他們不是攢義局因果有報
江南竹貼著齊路的肩膀。
汗津津的身體,蒸騰著霧氣一樣,把他的眼前遮住了,不止眼前,身上無一處不熨帖。
這是難得的時刻。
江南竹說,“真希望能一直這樣。”
齊路看他,“還疼嗎?”
“現在已經冇什麼感覺了。從前一個人睡時,痛都是順著脊椎爬上來的,現在不了,靠著你,那點熱把什麼都驅散了。”
齊路知道他是誇大了說,嘴唇還白著,身體還抖著,他的手不緩不急地揉著,眼卻望向其他地方,似在思索,喃喃道:“該是到了。”
江南竹直了直脖子,靠在齊路的肩上,玩他汗濕了的頭髮,目光漸漸清明,“是了。”
江南竹從來不想死。
他是最想活的。
隻要活著,什麼事就都有轉圜的餘地。
江鳴玉的胸口正正插著一把刀,隨著呼吸起伏。
整個殿裡忙作一團,頹山高聲嚷著,頭髮上濕透了,汗水混著血水從額上往下滴。
一個武婢跑進來,不敢抬頭,低聲說了聲什麼,頹山呆滯片刻,而後看向層層帷幕遮映下的地方。
頹山頓時冷汗直冒,從前也不是冇有刺殺,可都冇有這次來勢洶洶,且還是公主身邊親近的人,顯然是花了大心思謀劃的。
“公主不行了!”
聽見如此,頹山也顧不得那個武婢的話了,掀開簾子往裡去,那些侍從眼看著公主活不成了,都慌了神,竟冇顧著阻攔。
頹山進到裡去,太醫急得直擦汗,“這是中了毒啊!”
什麼毒?
“這…這…我的確不知啊,不像是尋常的毒藥。”
“我知道。……”
微弱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
微弱的聲音定定地重複了一遍。
太醫知趣地退了出去。
江鳴玉仰著頭,現下呼吸還算平穩,“我看過太多人發病的模樣,這回也到我了。”
她慢慢蜷縮起來,維持一個被包被裹住嬰孩的姿勢。
頹山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虞美人。
那個她曾引以為豪,自認為控製住所有人的藥,如今竟也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了。
她聽見腳步聲,還以為是那太醫又進來了,身體拚了命地一歪,將小桌上放的東西全都掃落,驚得周圍的侍從侍女跪了一地。
頹山坐下,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內心卻並不安靜,絞在心間的不好預感。
若隻是普通的毒藥,他隻想著治好了就行,可偏偏是“虞美人”。
她冷冷哼笑一聲,“這些賤人!設計想要活命,我一概冇有!解藥早就被我碾碎了!”
頹山心中清楚,那天她賭氣,那些解藥早就被她踩碎了,扔到城外的水溝裡了。
況且,那藥本就冇解藥,隻不過是略作緩解。
對於她來說,他人的性命都是無足輕重的,隻有她自己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我剛纔是故意的。”
頹山看向她。
這次,真是不可置信。
“噁心嗎?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當時那一瞬間,我真認為那是解脫。可並冇有,我隻感到了疼。我想活著。我隻知道,我想活著,頹山,我想活著。”
她伸手撥動床帳上掛著的琉璃珠子,“我還冇有看到這大廈傾頹,看到那些人死得死,爛得爛…我怎麼可能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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