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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欒不禁嗤笑。
江南竹看著涼薄,目空一切,實際上他纔是最需要愛的人,纔是為愛能做出蠢事的人。
他從前是為了活命摧眉折腰,檀欒或許能讚他能屈能伸,可現在卻隻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愛跪倒在仇人殿前,任由侮辱,他覺得不屑。
可檀欒卻越發難過不甘,為什麼,那個男人能夠享受這一切,他卻不能?
“膝蓋好些了嗎?”
江南竹冇說話。
他冷笑一聲,又再度問出了那個問題,“為什麼?”
他覺得江南竹一定會在內心笑自己很幼稚,但他必須要問。
這個問題困住了他。
在那個江南竹跪下求長公主那天之後的每一個夜晚,這個問題都困擾著他。
他滿目猩紅,連抓著袖子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收緊。
江南竹歎口氣,望著他的眼神終於有些許的鬆動。
“為了自己。”
“你騙我。你明明是……”
江南竹打斷他,語氣平穩,“檀欒,每個人活著都是為了自己。從前你我二人相交,你對我好,難道隻是為了我嗎?你難道也不從我這裡獲得些什麼嗎?你希望我也喜歡你不是嗎?你對我是有要求的,我對他亦是。從前我隻想活著,可當我遇到齊路後,我就發現從前那些蠅營狗苟活著的日子真無趣,真窘迫,像是蜷縮起來活的,隻有在他那,我纔能夠舒展開。我願意救他,是因為我對他有要求,我要他活著,我要自己不要回到那段蜷縮著活的日子。”
似是被那個“隻有”刺激到,“所以你就甘願被侮辱?甘願被人當棋子?”
江南竹笑,“當棋子又如何?被侮辱又如何?隻要能達到我的目的,我都不在意。尊嚴、名聲…這些於那些文人雅士而言比命還重的東西,在我看來,遠冇有我所在意之人的一個笑值錢。我隻在意我在意的,旁人都與我無關。”
檀欒內心很複雜。
他就是為了所謂的尊嚴和名聲放棄了江南竹遠走邊地,才成了今日的小檀將軍。
但他忘記不了江南竹。
年少時冇有得到的人,年紀越大越無法釋懷,況且,那時他們的確真心實意地彼此愛慕,更添一層遺憾。
無論是愛意還是不甘,都層疊疊加在一起,擋住了他向前的腳步,他怎麼會捨得鬆手。
他的手依舊在那裡。
江南竹不得不伸出手要去拂開它。
他討厭這種感覺。
掙脫不開的束縛感。
可還未碰到那隻手,袖口緊繃著的那種桎梏感就鬆了。
江南竹知道是誰來了。
那人擋著後頭的太陽,將他穩穩地罩在影子下。
當那影子到他腰間時他就感受到了。
衣袖上的手剛一落下,江南竹便從善如流地向後一退,徹底地把自己交付在那讓他心安的影子背後的實體中。
檀欒平穩地與齊路對視。
齊路麵色不虞,檀欒也懶得裝模做樣。
“殿下。”
齊路隻微微一頷首,而後低頭對江南竹說,“臨風找你。”
江南竹知道他是騙人。
左臨風見他做什麼?
檀欒這是愛與恨此消彼長
一直到人走遠了,江南竹才問齊路,“在那裡站多久了?”
話音未落,瞥見齊路手上大小交疊的傷,江南竹很自然地就捉在手裡,而後從袖口裡拿出一個小匣子,一開啟,清苦的藥味就噴薄在空中。
手上傳來滑膩的觸感,齊路任由手被捉著,翻過來,又翻過去。
江南竹低著頭,很仔細地為他抹特製的藥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給他的手抹藥膏這件事上,了,似乎冇打算他回答這個問題,隻是隨口一說。
過了一會兒,他才撩起眼皮看齊路,又問他另一個問題,“不好奇我與那小檀將軍說了什麼嗎?”
說完,他又垂眸去檢視他抹滿藥膏的手。
江南竹做事仔細,齊路的兩隻手,從手腕到指尖的所有地方,都被妥帖地照顧到了。時間太長,齊路的整個手都被搓得**辣的。
“我與他幼時就認識。”
剩下的話,江南竹即使不說,看見那樣的場景,齊路也能懂得,因此他隻是點到為止。
江南竹翻過他的手心,看到幾個月牙形狀的紅痕,“在那裡站了很久吧?”
像是在漫無目的的閒聊。
“手心這裡,”江南竹很輕地一點,羽毛落下一般,癢癢的,“都有指甲印了。明明指甲才修過。剛纔抹了藥膏,疼嗎?”
“這傷都是不少年前的了,反正都是要留疤的,不必日日塗抹。”
他倆離得近,齊路低頭,江南竹才得以看清他的眼睛。
齊路的眼神中既冇有嫉妒,也冇有憤怒,他看著江南竹,褐色的眼睛裡是化不開的濃重情緒。
江南竹記得這個眼神,他十分清楚地記得。
那個雪夜,齊路抱著他,帶著他躲進靜謐中時,他曾見過這樣的一個眼神。江南竹很少會想哭,當時卻覺得鼻頭有點酸,突如其來,又很快恢複。
如今的齊路與他對視,誠懇萬分,眼神依舊那樣,“抱歉。”
江南竹明白,他知道了。
一陣無力。
他明白自己隻是白費心。
他這一輩子都無法消除這些痕跡。
無論是膝蓋上的淤傷,長公主殿外留下的兩道血痕,還是在齊路心上留下的痕跡。
江南竹想要逃出那段回憶,但是他永遠都不能,即使在千裡外的齊國。
他的窘迫、不堪,可以是他的武器,用來裝神弄鬼,虛情假意,他可以毫不在乎。
可對著齊路,這樣的自尊就像他的最後一絲體麵,好似除去這一絲體麵後,他就一絲不掛地站在了人前,再也無法承受。
“我根本護不住你,還傷害了你。”
江南竹隻是靜靜地凝視著齊路情緒的潰敗。
齊路的眼是紅的。
江南竹覺得自己的確是個自私的人。
在那一刻,他並不想去安撫齊路,他滿腦子都是要:逼他到絕路,帶他走。
“不想傷害我,就和我一起走。”
江南竹往前逼近兩步。
齊國和江南竹之間的選擇,其實一直是橫在二人麵前最大的阻礙。隻是這段在朔北相濡以沫的日子裡,被二人默契地避而不提了,而如今,兜兜轉轉,它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光亮下。
江南竹覺得他一定會選擇拋下自己,但他不想親口聽他說出答案,所以他從前不提,任由齊路逃避,也任由自己逃避。
捨不得啊捨不得啊…
如果說當年與檀欒是年少輕狂後的心灰意冷,他與齊路,到瞭如今這個年紀,已經是權衡之後的刻骨銘心。
江南竹自認為比從前更圓滑,也更成熟,可他卻無法再像少年時對待感情那樣乾脆利落。
他有過權衡。
他曾一個人在斑竹台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喧嚷嬉鬨,聽著近處明井與左臨風、侍女們的低聲細語,火爐劈啪聲,設想了他們二人所有可能的結局。
死生契闊、同生共死……
都是他不想要的結局。
但他還是想清楚了。
那時的他權衡的不是利弊,而是感情。
他親自設下的陷阱,親自誘捕的獵物,最終竟使他自己也落入陷阱中。
江南竹是真的恨他。
他在斑竹台上想清楚一切後做了個夢。他夢見他親手殺了齊路,滿手的鮮血,可那一瞬間,他並冇有覺得自由,也冇有覺得解脫,他隻是感到無邊的寂寞,緊接著,是濃烈的恐懼。
明明殺了齊路,一切都能回到原點,回到他坐在喜房裡的那一瞬間,回到雙龍花燭,他透過紅蓋頭看跳動燭火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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