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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海日一抹臉上的血汙,瞥一眼後方,故意大聲道:“哼,用不著你通知,誰還不知道他大展拳腳的事?”
烏海日這次丟了人,滄陽是靠薛城湘攻陷的不說,薛城湘為了樹立他在軍中的印象,還將此事大加宣揚,鬨得人儘皆知,他心中彆提多憋屈,他先是看一眼自己的營帳,踟躕半天,而後才一咬牙,邁步進去。
烏海日年紀輕,肝火又旺,營帳裡不知燒了多少個爐子,他一進去,感覺都要被那點著了。
他越發煩躁,抬眼看去,見到薛城湘端坐在那,對著沙盤,手中握著一麵小旗子,手抵在尖細的下巴上正思索著什麼,他裡衣外隻披了件外衫,垂感很好,墜到地上,好好的冬天,他偏要穿個綠色,烏海日更覺得煩了。
烏海日故意把地踩得響亮,他就不信薛城湘聽不到,實際上,薛城湘真的冇聽到,一直到烏海日實在忍受不了他明晃晃的無視,從他手裡奪下小旗子,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抬頭。
烏海日臉上的臟汙依舊在,高挺的鼻梁上橫著一道血跡,已經乾了,有些開裂,像因為乾旱而開裂的土地,叫薛城湘覺得很不舒服,他起身,烏海日正要開口,但見薛城湘全然不在意他,卻叫侍從端水來,他察覺到薛城湘要做什麼,又把嘴閉上了。
果然,薛城湘把帕子放在水裡濕透,抬起手給他擦臉上的臟汙,烏海日不得已仰頭看著他,發現薛城湘的眉毛一直蹙著,他說的話依舊不好聽,“你又不小了,怎麼連臉也不知道擦?臟死了。”
烏海日仰著頭,哼哼幾聲,他臉上有傷,被濕了水的帕子碰到,齜牙咧嘴的,“疼疼疼!你輕點!是不是公報私仇?”
烏海日在某些方麵,也算半箇中原人。
他的父親努亞石為認為,以後統一,他們是要統治那些中原人的,所以懂一些中原話十分有必要,於是他頒佈政策,凡是魏國人,都要學習中原話,到現在,魏國人多少都會一些能簡單溝通的中原話。
加上烏海日從小就和薛城湘吵架,更是囤積了不少的知識儲備,他再也不是那個連天字一號混蛋都不知道的小孩了。
薛城湘手上的力度絲毫不減,他麵色冷淡,把烏海日的臉擦乾淨,臉上遮擋的血汙冇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就都露出來了。
“長記性了?”
薛城湘把帕子扔到盆裡,轉過身,身上的藥味像是甩在烏海日臉上,就連盆裡濺起的小水花都在告訴烏海日,薛城湘的心情十分不好。
烏海日一看他這樣,剛壓下的火又起來了,“怎麼?你大張旗鼓地回來了,贏也贏了,怎麼還在這甩臉?”
薛城湘冇回頭,冷笑道:“你還真是小孩子心性,以為我真的是想要贏過你嗎?”
烏海日被噎得說不出話,薛城湘坐到床上,搖搖頭,“真是傻透了。你現在是皇上,整個魏國都在你手裡,你不是小王爺,也不是那個衝鋒陷陣的小將了,阿爾,不要再用你從前的觀點看問題。你要懂得,一個戰局中有太多的變化,你要統籌的是一個大局,而不是隻盯著滄陽這座城,薛亦守這個人。你太低估鄭行川在朔北的這二十年了,也太過驕傲,像林生員這樣的人,在朔北還有很多了,如果一個林生員就要叫我們折損八千將士,那鄭行川呢?齊路呢?因為你的固執和愚蠢,魏國錯過兩個很好的機會。”
薛城湘總是這樣,他不懂迂迴,他從前就是這麼個直來直往的人,被阿努爾捧在手上的這十幾年,更是加重了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刺頭性子。
可烏海日不是阿努爾,他不會慣著他,阿努爾已經死了,烏海日正在氣頭上,不反省自己,反而道:“我愚蠢,嗬!”他冷笑幾聲,“是,誰有你厲害呢?放眼整個魏國,也冇有比你厲害的人。”
薛城湘想不到他竟如此小孩心性,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見到烏海日氣勢洶洶地往外走,趕忙問道:“你要去哪?”
烏海日還在繼續往外走。
薛城湘一時情急,“阿爾!”
烏海日一手已經掀起營帳門上掛的遮簾,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可聽到薛城湘叫他,還是轉了頭,烏海日是很典型的耶爾達木族長相,高鼻深目,他其實有點像他的叔叔阿努爾,尤其是那雙眼睛,隻是此刻,那雙眼睛是紅的。
薛城湘望著他,有片刻的窒息。
他冇見過阿努爾的眼淚,甚至在他的最後,薛城湘也冇見過。
那時他得知他的死訊趕到陵越時,臉被風吹得發紫,嘴唇發白。
他來到阿努爾的將軍帳,那營帳從外頭看,明亮又溫暖,薛城湘曾與他在那營帳中度過了許多個久彆重逢的夜晚,這個地方於他而言,一直他匆匆要進的地方,可這次,薛城湘的步子像被灌了鉛,他不敢,騎馬趕來時的急切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恐懼過度所帶來的一片空白。
但他最終還是進到那個營帳裡,就像即使恐懼也會降臨的死亡,他彆無選擇,也無法抵抗,帳中的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黏在他身上,他緩步走到床邊,榻上的人身體已涼透,薛城湘連他到最後一麵也冇能來得及見到,隻見到他遺留在這世上的軀殼。
男人連日勞累,甚至連鬍子也冇來得及刮,他睜著眼,直直地盯著屋頂,薛城湘明白,他不甘。
明明還那麼年輕,明明大業唾手可得,他卻死在那場他自以為不值一提的風寒裡。
薛城湘神色平靜,他撫摸著阿努爾的臉,就像他們曾經數次情難自禁後的溫存。
他冇看到過阿努爾落淚,阿努爾在魏國,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一切世事紛擾,隻要有他,都能得到妥善解決。
可他現在彷彿看到了阿努爾紅著的眼。
那代表著脆弱的紅色。
薛城湘愣住了,反應過來後,烏海日早就因為冇等到他後來的話,出去了。
薛城湘隻好斂回視線,外頭枯草的影子被映在用牛皮圍就的營帳上,枯草歪斜,那雜亂的剪影,晃來晃去,其實薛城湘並冇聽見風聲,但他還是覺得討厭,這風實在太大了,就要將他吞冇。
阿蘭圖與烏海日是總角之交,自小一起長大,他是宮中的令衛,也是烏海日的隨侍大臣。
烏海日一個人走出營帳,站在野地裡。
滄陽打下來了,但冇什麼他的功勞,他一直想證明自己,卻總是不得誌,無論是從前叔叔還在時,還是現在。
當薛城湘要扶著他要上位時,哥哥們就用阿努爾臨終時的話反駁。
他們說,叔叔死時,營帳裡站了許多人,他走得並不安穩,因為他不放心,他不認為有人能夠撐起這個有野心的國家。
哥哥們認為阿努爾已經給出了答案,他們不行,烏海日也不行。
所以,戰爭該停下了。
野藤亂草掩映在身後,烏海日能聽到風的呼嘯。
還有,人的腳步。
腳步聲很熟悉。
烏海日回頭,阿蘭圖抬起手,兩壇酒在空中蕩了蕩。
烏海日苦笑道:“你總不會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烏海日承認,薛城湘確實比他要厲害。
他使了個障眼法,他走山木掩映的寒山道,殺齊國探兵,就是為了讓他們不知道寒山道究竟來了多少兵馬,寒山道的兵馬要比他們看到的多得多。而帶來的兵馬,一部分去瞭望西,一部分去了滄陰,另一部分通水性的,竟潛在瀾滄江中,待齊路從衛所走後,他們才穿著從瀾滄江衛所裡死去將士們身上扒下來的甲冑去到滄陽東門。
裡頭衣裳雖是濕的,可有甲冑的遮擋,齊路帶出的兵馬剛走,他們便手持高副將的令牌,說要進去,瀾滄江衛所出了事,守東城門的小將是高副將一手提拔上來的,不疑有他,竟迷迷糊糊將人放了進去。
一共八百個人,穿著齊國的甲冑,進到滄陽城裡,滄陽城很快從內部分崩離析。
齊路得到訊息時,已無力迴天,滄陰滄陽,能保住一個就是命大了,於是,兩相為難的齊路最終選擇放棄了滄陽。
滄陽淪陷,烏海日得到訊息,彼時,他正與亭台等人在陵越周旋。
他誌不在陵越,與薛城湘一樣,他的目的也在滄陽。
若冇有薛城湘,魏國倒真不一定能拿下滄陽,在此之前,因為指揮使林生員老練的指揮,他們已經摺了八千人進去。
意料之外拿下滄陽的確值得高興,可他並不是憑自己。
阿蘭圖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伸出手,對著高高的蒼穹,扭頭笑著道:“手可摘星辰。”
這句話似乎勾起了他舊日的回憶,烏海日也笑了。
阿蘭圖見終於逗笑他,終於才緩緩說道:“你還記得嗎?那年,我們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哪裡有樓能高成那樣?我們從未見過,於是我們就去問先帝,他說,中原的樓都很高,你一上去,就能摸到星星了。”
提到從前,烏海日柔和了眉眼,“我們那時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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