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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抬頭,他的手指真如枯樹枝一般,單薄而脆弱,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威脅。
“高保!”
沈逐青聽到這句,知道他又不清醒了。
沈逐青默然而漠然地注視著他。
他臉上也有血,糊了半邊臉,睫毛上都掛著粘稠的血,血是黑的。
他恍若不知,也冇理,一隻手伸到仁惠帝麵前,仁惠帝牢牢攥住,另一隻手十分熟稔地放下簾子,向眾人道:“皇上要歇息了。”
眾人無法,朱憫慈抬頭,帶著最怨毒的眼神望向那簾子遮掩下,她所謂的丈夫、君主,終是一言不發。
她守在殿中三天了,她在等,可她苦苦熬了許久,這老東西無論是清醒還是不清醒的時候,都不願鬆口。
朱憫慈咬牙,看向自己的兒子,齊琮衝她使了個眼色,朱憫慈心領神會,起身離開了。
等這些人走了,她還要繼續在這熬著。
王玄如的事情急,得不到那禦印上的印,他不敢走,一向高高在上的他甚至頗為有禮地來詢問在朝中臭名遠揚的沈逐青,“沈掌印,皇上今天還能否醒過來?”
沈逐青道:“怕是不能了。”
齊玟大喇喇道:“既然是如此,那我們明天再來也不遲。”
王玄如急得滿頭大汗,“四殿下哪知道軍情的緊急!冇有京都的首肯,朔北那裡哪裡敢有大動作!魏國來勢洶洶……”
沈逐青的腰還微微弓著,斂目耷眉的,比從前還要更像阿諛奉承的太監些,開口,卻是大逆不道的話,“還諸位請到司禮監一坐。”
冇有仁惠帝的同意,哪個前朝的人敢去到司禮監?
張嘉和假意訓斥道:“你這閹人!還想要禍亂朝綱不成?”
沈逐青抬起眼看張嘉和,目光炯炯,“皇上身體不適,太子未立,國家大事處理不得,可軍情緊急,無法擱置,皇上的禦印,就在司禮監中,還請諸位便宜行事,以國事為重。”
張嘉和就是詐他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樣一來,即使後續有什麼,那也隻該找到這個太監頭上。
畢竟眼下,仁惠帝尚未清醒,什麼訊息都要由這位才成掌印的太監來傳遞,說他假傳皇上的口諭,他們便能摘得乾乾淨淨。
看起來事不關己的齊玟抬眸,瞥了沈逐青一眼。
沈逐青麵上坦然,不慌不忙。
齊琮當然知道文書的重要性,因此他先動了,但腳不過挪動一寸,他又清醒過來似地望向齊胤,齊胤側著臉,嘴唇緊抿著,半晌,齊琮將那腳又收回去。
氣氛又膠著起來。
還是王玄如一跺腳,先急匆匆地轉頭要走了去,“眼下若再不處理,朔北出了差池,彆說砍頭了,淩遲我也不為過!”
張嘉和正等著這個時候,眼見王玄如去了,一振衣襬,“我隨你一起!”
“張尚書!”
齊胤不想趟這趟渾水,他還是怕,計劃眼看就在不久,他可是一點風險都不願承擔。
張嘉和冇回頭,無法,齊胤一咬牙,最終也跟上,一時間,眾人都匆匆往司禮監方向去。
王玄如依舊抱著一遝文書,走得急,連張嘉和三位皇子都扔在身後,虞春身十分規矩,老老實實地在後頭走,雖然也顯得很匆忙似的。
暖黃色灑在宮道上,壓著宮道上疾步行走的眾人,真武殿位置偏,偏到正好落在那片暖黃外,殿門被關起,悶而重的轟隆一聲後,又是一片死寂,隻有那屋頂檀香木雕的龍旁,幾縷白煙竟然又升起來了。
司禮監明知不可
司禮監裡燒著爐子,比外頭的寒風凜冽不知道要暖和多少,手邊的熱茶上了又換,手上的文書傳了又傳,一個時辰下來,不僅眾人頭上是汗津津的,就連文書上都留下了手指的汗印。
眾人圍著王玄如手中的文書各自傳著看,圍議妥當了,就傳到下首沈逐青處去。這位在朝中聲名狼藉的太監,眼下身著太監的常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手邊放著圓帽,手上握著禦印,他的手腕很細,很白,這似乎是很多太監共同的特點,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腕處能見到一塊明顯的小圓骨,每次按下禦印時,骨頭上的青筋都會十萬分激動似的凸起,然而鬆開手,那青筋又會突然淡下去,看著就像那塊骨頭在他手腕上掙紮一樣。
入夜,眾人決計不在宮中留宿,這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誰還敢留在宮裡夜長夢多,齊玟尤其顯得著急,叫兵部尚書王玄如快快將最後一封拿出來。
這封文書一拿出來,先傳到了齊胤手中,他看完便發了怒,“如此重要的文書,王尚書何以至現在纔拿出?”
王玄如定然是有私心的,這不是鄭行川第一次上書要求恢複齊路在朔北的職權,要是他能決定,他早就一個印子蓋上,再叫幾個人快馬加鞭捧到朔北去了。
偏偏他不能決定,這事必須要送到司禮監,再送到皇上那裡,由他來決策,他也知道,仁惠帝生了病,這樣的摺子,壓著都積灰了也冇人管。
今天眼看握住了機會,可這三個皇子都在,他便使了些手段,有意將這封往後壓,一直壓到天黑,眾人都又急又餓了,他才把文書拿出。
文書又被傳到齊琮手中,齊琮看完冇說話,交到齊玟手中,齊玟匆匆略過就往一旁隨手一放,“這事本和我無關,我算是捨命陪君子,眼下飯也冇吃,隻灌了幾杯茶,肚裡空得很,隻求你們快些處理,我還急著回去睡覺。夫人還在家裡等著!”
虞春身拿過來,細細看了一遍,冷笑一聲,對著王玄如道:“王尚書也不是不知道當年皇上為何將大殿下調回京都來,咱們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說那些虛的了,當年的蕭忌北,在朔北擁兵自重,好容易除掉了,眼下,難道還要出下一個蕭忌北嗎?”
王玄如垂著眼,冇多說,齊胤卻沉吟片刻,附和道:“鄭將軍眼下病好,他在朔北,大哥在他手底下,職權即便冇有恢複,照樣也是能調兵遣將的,又何必多此一舉?不能顧前不顧後啊。”
齊琮指尖敲著桌子,“顧前不顧後?那也得有前啊,一個守邊大將軍,若是手上連軍權也冇有,中間能出的差池,不是你我能夠估算的,還請三哥慎言。要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一個小小決定都有可能影響到朔北三十多萬人的性命。”
虞春身和齊琮一派,他本來就是個攀炎附勢的牆頭草,齊琮發了話,他也就不再反駁,安靜待著就是了。
而齊玟一向不著調,此時,他卻轉向一直鮮少說話的張嘉和,問道:“張尚書覺得呢?”
好似在調侃。
張嘉和年紀大了,今天擅自進司禮監這事,除了張玄如,就是他最積極,這倒是叫齊玟頗為驚訝。
可是進來後,張嘉和卻又異常沉默。
張嘉和確實有些後悔了。
當時外頭的寒氣刺激他的大腦,叫他似乎回到了當年還是士子,風光無兩的時候。
顯慶三十八年,舉子陳文彬落榜,舉報主考官崔玉泄露考題,橫死客棧。
張嘉和那時不過二十出頭,他出自大族張氏,還是盛極一時的狀元,他聽說此事後,十分憤怒,拒絕穿上狀元袍,冒著性命危險,隻著單薄的衣裳,在清冷的秋九月為陳文彬擊鼓鳴冤。
九月飛雪,百姓士子無不為之動容,後查清真相,主考官崔玉被斬首,陳文彬獲得清白,張嘉和無事,甚至還因此事,在天下士人中獲得了極高的名望。
誰當年還不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初生牛犢不怕虎,敢為天下先。
隻是他做了這麼些年的官,早就不複少年時的意氣了,庸庸碌碌,汲汲營營。
朱氏一族的急轉直下更是讓他害怕,張嘉和那時甚至有了想要對朝堂紛爭退避三舍的想法,他不再年輕,也不是有家族兜底的少年,他現在纔是那個“底”,他的身後,是一整個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彼時,他覺得攪弄風雲、前路坦蕩,能為萬世萬代鋪路,可真看到了自己糾纏了許久的敵人樹倒猢猻散的那天,他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後的宿命。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張嘉和,這位老邁的文臣察覺到目光,卻覺得抬不起頭,他要思索的東西太多,這太多的東西壓得他抬不起頭。
忽地,一陣冷刺的夜風吹過,吹翻開書頁的瞬間也掃清了屋子中的沉悶。
張嘉和抬頭,外頭,遮蔽的雲被吹開,明月露了出來,依舊皎潔無雙,衣襬浮動間,張嘉和彷彿還是那個少年,站在冷風中,拿起手中的鼓槌,重重地向鼓麵錘去。
咚!咚!咚!
“蓋印吧。”
他說道。
並不算多擲地有聲,像是用儘了他全身的氣力。
眾人此時卻不是看著他,而是循著風的來向,看向門口,門被開啟,而開門的人就站在那裡,他說:“屋裡太悶了,通通風。”
齊玟的外袍因為屋裡的熱都褪了下來,正放在他的膝頭,此刻,他卻冇想起冷,隻覺得所有的心思都掛在一顆月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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