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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
“殿下,有事吩咐麼?”
我走過去。
他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匣子,臉上帶著笑,“給你的,十日後的正午,太陽最好的時候再開啟。”
我不知所以,連忙躬身推辭,“照顧殿下是我的職責所在,不敢受賞。”
他笑道:“還未開啟,怎麼知道就是賞賜?”
我從未得到過如此精緻的錦匣,想著南安王殿下的話,心下頓時生起幾分奇怪,也有幾分不安——匣子裡裝的是什麼?難不成是與軍務相關的物件?
這麼想著,竟然有種使命重大之感。
我不敢再推辭,隻垂著頭,目光落在那錦匣上,滿心都是忐忑和激動。
房間內炭火溫暖,燭火明亮,這小小的一方錦匣裡的一小片黑暗裡,藏著我無法猜透的心思。
兩天後,平靜下來的白馬坡突然亂了起來。
流言四起,說大殿下為了私怨,殺了魏國大王爺戈朗,人已經跑了。皇上派了周庭光和馮瑗兩位將軍出去追捕。
可大殿下和戈朗之間,能有什麼私憤?
那些上位者的恩怨,我實在看不懂。我隻擔心,擔心大殿下,也擔心自己。我一直跟著大殿下,若他真出了事,我又能活下來嗎?
正胡思亂想,大門“哐當”一聲被人撞開。我心裡一緊,盼著是左將軍或是明井來了,可進來的,卻是皇上身邊的副將。他臉色陰沉沉地掃了一圈,厲聲喝道:“叫你們南安王出來!”
話音剛落,南安王殿下就推開門走了出來。不過一夜之間,他憔悴了許多,眼底帶著濃重的倦色,往日裡那份從容貴氣雖還在,卻也掩不住一身的疲憊與沉鬱。
朔北外天地遼闊
“讓我跪下?”
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我呼吸驟然一滯,心頭狂跳。
南安王殿下,怕是真的瘋了——皇上還正襟危坐著,他竟敢如此抗旨。
馮瑗馮將軍跪倒在地,微微抬眼側望,目光裡滿是焦灼與勸阻,可南安王依舊僵立原地,腰桿挺得筆直,半分彎折的意思都冇有。
“我有何錯?”
他聲線冷冽,似碎冰撞擊玉階,清響刺耳。
台階上,皇上麵色陡然沉下,向來以賢德聞名的皇後也蹙緊了眉,輕拍著皇上的後背,神色間滿是憂色。
可南安王麵色如常,目光直視天顏,無半分懼色,字字擲地有聲:“我夫常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場送行,是陛下一手安排;我夫君此番離去,亦是陛下授意。不知陛下口中的‘不忠’二字,從何而來?”
皇上不語,沉沉望著台階下一跪一站的兩人,目光深不可測。
見此,南安王忽然冷笑一聲,語氣愈發淩厲,“陛下既已下令,對我夫殺無赦,想來早有決斷。今日召我前來,是想以我為質,相要挾?還是說,陛下早已看我不順眼,欲置我於死地?”
“南安王,皇上是一片苦心。”皇後連忙出聲勸解,眉宇間憂色更重,“皇上怎會要你性命?齊邶兩國世代交好,朔北王雖出了事,可兩國情誼猶在。隻要你與朔北王劃清界限,朝廷自會依舊以禮相待。”
我忍不住抬眼望向南安王。
我雖忠心於大殿下,卻始終看不透他,不知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自然,我也看不透這位和親而來的親王。
我心知他們之間是真真切切的情意,可這般情深,真能抵得過生死關頭的性命之重嗎?我無從知曉。
我隻清楚,南安王殿下素來最是惜身重命。煎藥的分量他總要錙銖必較,分毫不敢差池;凡入口的飲食,必親自逐一過問,從不含糊;穿衣隻挑綿軟溫厚的料子,舒適安穩為先;出行必定乘坐穩妥車馬,貼身護衛寸步不離……
不止是我,屋內人的目光,也都儘數落在那道孤高挺立的身影上,期待著他的回答。
或好奇,或惡意。
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此時,馮瑗猛地以頭磕地,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重響,他高聲道:“南安王殿下!末將親眼所見!大殿下以一柄匕首,刺入戈朗王爺心口!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住口!”南安王驟然怒喝,雙目圓睜,是我從未見過的失態與震怒,“他絕不可能做出此事!馮瑗,我知你自京都而來,本就心不在此,可這些日子,大殿下待你如何,你心中當真不知嗎?”
“南安王。”
一直沉默的皇上終於開口,喝止了他的無禮和瘋狂,聲音淡漠得不帶一絲溫度,“你是來和親的,該找準自己的位置。”
話音落,他隨手扔下一把匕首。
“噹啷——”
清脆的金屬墜地聲在死寂的屋內悠悠迴盪,刺耳驚心。
“你既對齊路忠心耿耿,也算性情剛烈,朕便成全你。”皇上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把刀,是插在你心口,還是好好地躺在地上,由你自己選。”
“陛下!左將軍求見!”
殿外侍從匆匆奔入,聲音急促。
“讓他候著!”皇上厲聲嗬斥,語氣暴戾。
聞言,我已渾身止不住地發顫,偷偷抬眼望去,隻見皇上神情冷漠如冰,陰影遮住他的眉眼,更添幾分陰鷙可怖。我又望向南安王,他的視線正落在那柄泛著冷光的匕首上,刃麵映著殿內暖光,卻透著森森殺意。
下一刻,隻見他微微揚起脖頸,姿態疏狂至極,隨意拂袖,轉身便向外走去。
龍椅上,皇上分明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我恍惚以為看錯,可那戲謔冷然的神情真切無比,彷彿看到了一場鬨劇的落幕。
他緩緩開口,語氣輕慢:“讓他走!南安王這是做出選擇了。今後,你依舊是南安王,朝廷自會以禮待之。”
南安王未曾回頭,皇上竟也未追究他貿然離去的無禮。
如此便得償所願了嗎?我不知道。但南安王好歹是保住了性命,我心頭驟然一鬆,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顧不得體麵,連滾帶爬地跟了出去。
從後望去,南安王殿下的髮絲,淩亂得如同荒野枯草,再無半分平日的矜貴雅緻。
“真叫人作嘔。”我聽見他低聲開口,聲音裡裹著壓抑的戾氣與屈辱。
“殿下,低聲些,尚未走遠……”我慌忙勸阻。
“他當真以為,齊路身邊空無一人?孑然一身、狂妄自大的,自始至終都是他自己。”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猛地轉頭,隻見他麵色蒼白如紙,眼眸中淚光閃爍,像快要乾涸的荷葉,迎接著最後的甘霖。
隔著一隊衛兵,左將軍與明井正朝此處焦急張望。
我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還好,他們還在。
“江南竹!”
左將軍這麼喊。
南安王冇應他,也冇看他,隻是有些悵然地望著前方。
猝不及防間,南安王猛地拂袖,縱身一躍,跨上一側的駿馬,手腕一扯韁繩,駿馬長嘶,聲震長空。
周遭侍衛瞬間大亂,驚呼聲四起。可南安王卻仰頭朗聲大笑,笑聲裡有不屑,也有決絕,鞭梢一揚,駿馬揚蹄飛奔,轉瞬便絕塵而去,隻留一道黑影消失在天際。
動靜之大,連屋內的皇上與皇後都匆匆出門觀望。我僵立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心尖狠狠一顫——刹那間,一切都豁然明瞭。
他一定是要去找大殿下,即便是要死,他們也要死在一起,永不分離。
明井往前幾步,最終還是停在原地,隻留下徒然的背影,“我以為一切都來得及。”
他的身旁,左將軍忽然輕歎一聲,撫上他的肩,玩笑道:“我抗旨不尊的罪尚未處置,如今又添一樁,罪上加罪,已是罪大惡極了。”
可此時,冇有人能笑出來。
從前我總疑惑,明井的馬術為何那般精湛,曾問起,他隻說:“我有一位好師傅,馬術遠勝我十倍。”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知曉那位師傅,知曉那句馬術遠勝十倍。
之後的種種細事,便不是我這等小人物所能知曉的了。
不過幾日,天翻地覆,卻又好似世事未變。
左將軍並未被重懲,反倒被擢升,頂替了昔日大殿下的位置;馮瑗馮將軍,也自然是平步青雲,風光更勝從前。
至於大殿下與南安王,我再冇聽到有關的訊息。或許周庭光還在搜捕他們,而他們早已逃到天涯海角共度餘生。
到了約定之日,我靜靜坐在台階上。
端著那個南安王給我的匣子,緊張——充斥著我的內心。
裡麵裝著的會是什麼?
會是扭轉局麵的希望嗎?
庭院早已空寂無人,我拭去額角薄汗,有些稀奇,今天竟然真如南安王殿下所說,正午是大太陽。
我輕輕開啟那隻木匣。
匣中安穩躺著些許金銀細軟,還有一枚溫潤玉佩,拿起玉佩,卻見一張紙條,紙上的字跡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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