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其峰推開梅萬年臥室的門時,房間裏隻剩下心電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
梅萬年躺在那裏,像一具被抽幹了水分的幹屍。灰白色的麵板緊緊貼在骨骼上,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如蚯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敗氣味——那是生命序列被剝離後,肉體開始加速衰老的訊號。
藍其峰走到床邊,將右手按在梅萬年的胸口。
“生命節律·重組。”
掌心浮現出一團溫熱的藍色光芒,像水流一樣滲入梅萬年的身體。光芒所過之處,那些被黑色觸須撕裂的序列介麵開始緩慢癒合,幹癟的血管重新鼓脹起來,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從近乎直線變成微弱但穩定的起伏。
但藍其峰的眉頭沒有鬆開。
他在“真理之眼”下看得清楚——梅萬年的生命序列已經被抽走了百分之八十九,剩下的百分之十一隻能勉強維持心髒跳動。就像一棵被砍斷了主根的老樹,雖然葉子還綠著,但死亡隻是時間問題。
“藍先生,我父親他……”梅若冰站在門口,聲音發緊。
“命保住了,”藍其峰收迴手,“但他的生命序列受損嚴重,就算恢複,也活不過三年。”
梅若冰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哭,也沒有驚訝。她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三年足夠了,”她說,“足夠我查出是誰在背後指使。”
藍其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麽。這個女人的冷靜超出他的預期,也許這就是豪門子女的必修課——在父親即將死去的時候,依然能保持理智。
“玄清風在哪裏?”
“地牢。正在審。”
“帶我去。”
梅家的地牢設在地下二層,原本是酒窖,現在臨時改成了關押室。
藍其峰走下樓梯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走廊兩側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潮濕的石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玄清風被鐵鏈鎖在一把椅子上,頭垂著,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了老人斑。他不再是那個仙風道骨的“大師”,隻是一個被拆穿了偽裝的、瑟瑟發抖的老頭。
梅家的兩個保鏢站在兩側,手裏拿著電擊棍。地上有幾滴血——玄清風的嘴角破了,但似乎沒有受到更嚴重的拷打。
梅若冰走到玄清風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誰指使你的?”
玄清風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梅小姐,老夫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老夫真的是在幫梅家主固魂,是那個年輕人搞錯了……”
“搞錯了?”梅若冰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那我問你,為什麽陣法被拆了之後,你的頭發全白了?為什麽你一下子老了三十歲?”
玄清風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
藍其峰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我見過很多議會的外圍成員,”藍其峰的聲音很平靜,“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怕死。你也不例外,對嗎?”
玄清風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議會給你什麽好處?延長壽命?還是算力配額?”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我來幫你說,”藍其峰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蔡雲龍之前整理的資料,“玄清風,本名趙德厚,六十七歲,原江城大學物理係教授。十五年前退休後失蹤,三年後以‘玄清風’的身份重新出現,自稱龍虎山傳人。你失蹤的那三年,其實是在議會的‘序列啟用’實驗室裏,被改造成了一個低階覺醒者。”
玄清風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現在的序列是‘生命掠奪’lv3,但這個序列不是你自己覺醒的,是議會通過‘序列移植’手術植入的。代價是你的原本壽命從九十年縮短到了六十年——也就是說,你為了獲得這個能力,已經虧了三十年。”
藍其峰把手機螢幕轉向玄清風,上麵是一份詳細的醫療記錄——趙德厚,六十七歲,序列移植手術,術後預期壽命六十年。
“你以為掠奪別人的壽命能補迴你自己的損失,對嗎?”藍其峰說,“但你不知道,‘生命掠奪’序列有一個致命缺陷——掠奪來的壽命隻能延緩衰老,不能修複你被手術損傷的基因底層。你最多還能活五年,不管掠奪多少人。”
玄清風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不……不可能……議會的執事告訴我,隻要掠奪一百個人的壽命,我就能永生……”
“議會的執事騙了你,”藍其峰說,“就像你騙梅萬年一樣。”
玄清風癱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
“現在,我再問你一次,”藍其峰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玄清風的耳朵,“誰指使你的?”
沉默。
藍其峰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說了……能活嗎?”玄清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不能,”藍其峰說,“但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玄清風閉上眼睛,眼淚從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
“是……是議會的江城執事,田有道。”
藍其峰的瞳孔微微收縮。田有道——聖杯拍賣行的管事,田橫山提到過的那個名字。
“田有道給了我一筆算力配額,讓我接近梅萬年,佈下‘氣運掠奪大陣’,把梅萬年的生命序列轉移給他指定的‘接收者’。”
“接收者是誰?”
“我不知道,”玄清風搖頭,“真的不知道。田有道隻給了我一個序列錨點,讓我把掠奪來的生命序列全部導向那個錨點。錨點背後的接收者是誰,我沒有許可權知道。”
藍其峰看向梅若冰,她的臉色鐵青。
“那個序列錨點在哪裏?”
“在……在梅家宅子的地下,”玄清風說,“就在酒窖最深處的地基裏。田有道讓我在建房子的時候提前埋進去的。”
藍其峰轉身就往外走。
“帶我去酒窖。”
梅家酒窖的最深處,是一麵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石牆。
但在藍其峰的“真理之眼”下,這麵牆的序列結構與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牆磚之間填充的不是水泥,而是一種黑色的、黏稠的序列聚合物。聚合物的中心,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體,像一顆凝固的血滴。
【檢測到序列錨點】
【型別:生命序列接收器】
【連線狀態:活躍中,正在接收從陣法傳輸的生命力】
【接收目標:未知(序列加密,等級lv4)】
【當前儲存量:約3200單位生命序列】
藍其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黑色晶體的表麵。
一股冰冷的、帶著惡意的序列力量順著指尖向上攀爬,試圖侵入他的身體。藍其峰冷哼一聲,發動“拆解”。
“哢。”
晶體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紋。
黑色的序列聚合物像被燙傷的麵板一樣開始收縮、剝落,露出下麵的磚石。那枚黑色晶體在藍其峰手中劇烈震動,發出刺耳的嗡鳴,像是在向某個遙遠的存在傳送求救訊號。
藍其峰沒有給它機會。
“拆解。歸零。”
晶體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灑落,像骨灰。
與此同時,遠在城市另一端的地下拍賣行裏,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麵前的桌子上,一塊與梅家酒窖中一模一樣的黑色晶體突然炸裂,碎片飛濺。
“錨點被毀了。”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的迴聲。
“誰幹的?”對麵的人問。
“不知道。但能讓玄清風暴露、能拆掉我布的陣法、能毀掉lv4的序列錨點……”黑袍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危險的微笑,“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江城塔的紫色光柱在夜空中閃爍。
“調出梅家今晚的所有監控。我要知道是誰。”
“是,田執事。”
酒窖裏,藍其峰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轉身看向梅若冰。
“錨點已經毀了。陣法也拆了。從現在起,沒有人能再通過你父親的血脈掠奪他的生命力。”
梅若冰靠在酒架上,雙手抱胸,似乎在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藍先生,”她說,“你剛才說,那個‘生命掠奪’序列有致命缺陷,掠奪來的壽命隻能延緩衰老,不能修複基因損傷。那玄清風掠奪了我父親的生命力,我父親會怎麽樣?”
“你父親的生命序列已經受損,就算恢複了,壽命也會大打折扣。”藍其峰說,“但至少,他不會被吸幹了。”
梅若冰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是個好人,”她突然說,“他這輩子沒做過什麽壞事。他資助過三百多個貧困學生,給江城捐過兩所醫院。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太相信人了。”
藍其峰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在他的世界裏,好人沒好報纔是常態。
“走吧,”他說,“你父親還需要休息。明天我會再來看他。”
“藍先生,”梅若冰叫住了他,“那張至尊卡,你收好。梅家的算力配額,從明天開始會按照約定轉入你的賬戶。”
藍其峰點了點頭,沒有客氣。這是他應得的。
走出酒窖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藍其峰站在梅家豪宅的台階上,看著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穿透那層殘存的黑色霧氣,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蔡雲龍抱著公文包伺服器,靠在門廊的柱子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他猛地驚醒。
“頭兒,搞定了?”
“搞定了。”
“那個玄清風呢?”
“交給梅家了。他們會處理。”
蔡雲龍打了個哈欠:“那我們迴去?明天的拍賣會……”
“不,”藍其峰說,“先迴格鬥場。我需要重新調整計劃。”
他抬起頭,看向江城的方向。晨光中,江城塔的紫色光柱依然在閃爍,但在“真理之眼”的注視下,那根光柱的顏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像是某種憤怒的訊號。
田有道。
藍其峰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尚天雷、田有道、聖杯拍賣行、紅衣修羅……這些線頭正在一根根地匯聚到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而他,正準備鑽進這張網的中心。
“走吧,”藍其峰拍了拍蔡雲龍的肩膀,“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人走下台階,武烈虎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車子發動,駛出梅家豪宅的鐵門。後視鏡裏,那棟被黑色霧氣籠罩了三天的建築,正在晨光中一點一點恢複它本來的顏色。
藍其峰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枚黑色晶體碎裂時的畫麵。
序列錨點。接收器。田有道。議會。
他有一種直覺——梅萬年的事,隻是冰山一角。在那座名為“聖杯”的拍賣行地下,還有更黑暗、更龐大的東西在等著他。
手機震了一下。
藍其峰開啟,是蔡雲龍發來的一條訊息:
“頭兒,我剛收到一個匿名訊號。有人在用序列加密頻道廣播一段資訊,破解後隻有一句話——‘紅修羅的拍賣提前了,就在明晚。’”
藍其峰的嘴角微微上揚。
提前了。
也好。
他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