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陽完全沉入沙丘之下，隻在天邊留下一抹不肯散去的、病態的紅暈，像是乾涸的血跡。
而鴉鴉也飛出去有一段時間了。
沙漠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冷風從沙樑上呼嘯而過，捲起細碎的沙粒，打在車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豆豆抱著重新變得冰涼的渦牛殼，小臉被風吹得有些皸裂。
她閉著眼睛，通過契約感受著鴉鴉傳遞迴來的視野與感知。
忽然，她“咦”了一聲，睜大眼睛。
“傅叔叔，鴉鴉說……前麵，好像有東西！”
“什麼東西？”傅驍劍精神一振，立刻追問。
“好像是塔！”豆豆努力描述著鴉鴉那不夠精確的反饋。
“是建築嗎？”傅驍劍低聲道。
“好像是！”豆豆確認道，應該是人工建築。
傅驍劍和許肆對視一眼。
在這片除了沙丘一無所有的沙漠深處，出現人工建築的痕跡，本身就意味著不尋常。
“距離呢？”許肆問。
“不算特別遠……”豆豆形容不出公裡，隻能給出一個大概的預估。
“哪個方向？”
如果距離近的話，許肆可以禦劍直接偵查一番。
豆豆指引著方向，許肆已經飄然而起，車隊也隻有他有這種便利。
“我去看看。”
“小心。”傅驍劍沒有阻攔，隻是簡短叮囑。
車隊接連跋涉，狀態可以用極差來形容。
尤其是接連經歷了幾次致命危機之後，也確實需要一件高興的事情來調動大家的士氣。
許肆點頭，直接禦劍而出。
身影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微弱的星痕。
腳下的沙海在視野中急速後退，夜風冷冽，捲動著他的紅髮，充實著他身上的鬥篷。
按照豆豆指示的方向，他飛掠了大約四十公裡左右，終於在半空中看到了盤旋的鴉鴉。
鴉鴉見到許肆到來眼睛都亮了，不過卻沒有靠過來。
許肆星瞳在黑暗中微微閃亮，如同兩盞猩紅的探燈。
然後，往下，他看到了。
在沙丘環抱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中央，矗立著數座高塔。
那並非古代遺跡般的石塔，而是由暗灰色的金屬和某種抗腐蝕複合材料構築的軍事瞭望塔，也可能是訊號塔。
每座塔身都有大約有數十米高。
塔身佈滿了風沙侵蝕的痕跡，但結構基本完好，頂端甚至還有一個半圓形的雷達罩，雖然已經破損歪斜。
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在高塔後方，隱約可見一片低矮的、同樣由堅固材料建造的方形建築輪廓。
半掩在沙丘之下，隻露出部分屋頂和通氣管道。
規模不小，而且從建築風格和佈局來看……
“軍事基地？”
許肆心中一動，加速禦劍來到建築正上方，星脈感知全力鋪展過去。
腳下沒有感知到明顯的生命跡象或能量波動，隻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以及金屬和混凝土在夜風中發出的細微嗚咽。
但在這片死寂之下，星脈卻捕捉到了一些極其微弱、但規律性很強的電磁殘留。
像是某種低功耗裝置仍在休眠中運作，或者僅僅是殘餘磁場。
沒有詭異的氣息，至少表麵沒有。
許肆沒有貿然靠近，懸停在數百米的空中，星脈仔細掃過每一處細節。
雖然星脈的穿透力沒有那麼強，但是也讓他對這個建築有了大致的瞭解。
塔樓有幾處明顯的破損，像是被巨大力量撞擊過；
下方建築的幾扇厚重的防爆門，隻有一扇半開著；
大門上到處都是淩亂的痕跡，但大部分已被風沙侵蝕，看不出新舊。
看起來，這裏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可能經歷過戰鬥或災難的軍事基地。
這是一個好訊息，但同時也是一個壞訊息。
因為他發現這些建築並不是國內的。
那些鐵門上的門牌依稀可以分辨出應當是阿拉伯地區的文字。
許肆沉吟片刻，轉身禦劍返回。
探索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當他回到車隊所在沙梁時，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怎麼樣？”傅驍劍第一個迎上來。
“一個廢棄的軍事基地，有訊號塔和地下掩體，規模不小。”許肆言簡意賅。
“沒發現活物，也沒有明顯的詭異氣息，但不排除裏麵有詭異棲身。”
“軍事基地？”塔山眼睛一亮。
“那肯定有物資！燃油、甚至還有武器！要是有罐頭就更好了！”
至於剛剛許肆的發現，他也不知當不當講。
“現在就去嗎？”蘇酥清冷的聲音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收拳走了回來，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
傅驍劍眉頭緊鎖，剛才他已經用“未知捶拓”對那個方向進行了數次探索，但是反饋依舊模糊。
“距離呢？”他問道。
“不到四十公裡，不過好像不是國內的軍事基地，你們有個心理準備！”許肆補充道。
“不是國內的？”
“咱們走著走著難道出國了？”傅驍劍眉頭擰得更緊。
“應該不會吧！”邵兵也有點震驚。
即便他們日日不停，也不應該走出國門才對啊！
“門上殘餘的文字像是阿拉伯文，建築風格和國內也有差別。”許肆搖頭。
“管他哪國的！”塔山搓著手，岩石般的臉龐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急切。
“有東西就行！油、水、吃的！要是能痛痛快快洗個澡就更好了，再沒補給，咱們的車隊的車子也該當廢鐵了。”
“如果是境外基地，內部情況可能更複雜。武器配置、防禦係統、甚至如果有遺留的試驗品……咱們都得防備。”
邵兵沉聲道。
這裏所有人可能隻有他和楊帆接觸過軍事裝置，更加知道其危險性。
“那就更得去了。”塔山的聲音依舊清冷。
“留在這裏也是等死。”
傅驍劍沉默片刻：“盡量小心一些，著重尋找油料補給！”
不進肯定是不可能的，車隊的油料也不允許，不是所有的車子都像許肆的‘涅磐’一樣不燒油。
“另外，問問車隊裏有沒有精通外語的，或許能派上用場！”傅驍劍這話明顯是對塔山說的。
在座的底細，誰不知道誰啊！
不是肄業，就是沒上過學。
車隊在寒冷的沙漠中短暫休整一夜，氣氛卻輕鬆許多，至少他們不用擔心會被困死在沙漠裏了。
傅驍劍最終做出的決定，沒有人反對。
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油表不會說謊。
次日一早，車隊就在鴉鴉的引航下，朝著基地的方向緩緩移動。
沙地行進異常艱難，引擎低吼著，一次次從鬆軟的陷阱裡掙脫。
當沙漠的溫度驟然上升的時候，那座被沙丘半掩的建築群，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瞭望塔像是最後堅守崗位的戰士，指向空洞的天空。
車隊在距離基地約一公裡外的沙丘上停下。
這個距離，既能觀察，也留有反應餘地。
“邵兵，李淼，你們熟悉軍事設施結構，有沒有什麼想法？”車隊連個望遠鏡也沒有，隻能以手遮目進行觀察。
邵兵眯著眼觀察：“入口是標準防爆門，看痕跡，不像是正常開啟。而且主體建築也有交火痕跡。”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種基地，通常有獨立發電係統、地下倉庫、營房、指揮中心、也肯定有油庫”
“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還有智慧溫室。油庫的話應該靠近邊緣，有獨立通風和防護。”
似乎想到了什麼邵兵繼續補充道：“另外，也可能有自動化防禦係統殘留，而且軍事基地外圍說不定還有雷區。”
“放心好了，我來開路！”
塔山毫不在意，直接甩開膀子往下沖。
至於雷區，完全沒在怕的。
‘通……通……通……’
果然不出所料，被塔山犁出來的一條出路接連響起幾聲爆炸。
已經衝到軍事基地近前的塔山則隻是衣角微臟，看得眾人嘴角抽搐。
“跟著塔山的標記走。”傅驍劍無奈下令道，果然最粗暴的永遠是最簡單的。
“所有車輛保持大間距，隨時準備倒車。”
依舊是傅驍劍的猛士在前，再怎麼說他的猛士也是最扛炸的。
車隊再次啟動，引擎發出吃力的轟鳴，緩緩滑下沙丘，朝著基地逼近。
滾燙的沙粒被車輪捲起，揚塵漫天。
一公裡在沙漠中顯得格外漫長。
隨著距離拉近，基地的細節愈發清晰。
那些暗灰色的金屬塔樓表麵佈滿了風沙刮擦的深痕和氧化銹斑，有幾處甚至扭曲變形，像是被巨力撞擊過。
低矮的建築大部分已被黃沙掩埋至視窗，隻有少數通氣管道和破損的屋頂倔強地露出。
也許是近不久才被掩埋的，也許是特意讓風沙掩埋。
那扇半開的厚重防爆門歪斜著，門縫裏黑洞洞的，彷彿一張欲言又止的嘴，勾起人們無盡的興趣。
車隊在距離入口外停下。
塔山已經走到門前，岩石觸手扒住門邊，緩緩發力。
自動的金屬門被他開發成了古老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彷彿要斷裂的“吱嘎”聲，更多的沙粒簌簌落下。
門被徹底拉開，裏麵湧出一股乾燥的、帶著塵埃氣息的風，不過塔山沒有莽撞的往下走。
“陳沛，能感受到油料嗎？”傅驍劍通過對講機問道。
“可以，不過在地下內部！”陳沛說道，畢竟此行車隊第一要務就是尋找油料。
言外之意，就是他沒辦法抽取。
有油就好，這讓眾人放心了不少，至少不會白跑一趟。
“那就按昨晚說的，除了留守車隊的，其他人一同下去，薑黎記得開啟結界，小羅你就別下去了！”
似乎看出了小羅的期待，許肆直接說道。
這是個向下的入口，關鍵時刻撤退的話，小孩子還是很拖後腿的。
“哦！”雖然有些失落，但是小羅沒有拒絕傅驍劍的提議。
所以大致是每輛車最少出一個人的狀態。
比如傅驍劍和楊帆則是兩人，王虎和邵兵則是一人，至於小武就不得不去了。
其他人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塔山還有些躍躍欲試。
他最喜歡這種情況，他感覺直接強推都行。
不過，像傅驍劍一般，細緻一些也是應該的。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斜坡通道，混凝土澆築的牆麵斑駁脫落，頂部照明設施早已損壞。
隻有入口處透進的天光勉強照亮前麵十幾米。
傅驍劍、焦嬌和邵兵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個手電，倒是讓大家沒有多少黑暗困擾。
除了許肆，人手一個大型的容器，許肆的三個油桶也直接貢獻出來了。
“我走最前，你們稍後。”塔山甕聲甕氣。
岩石化的身體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移動的堡壘，他朝通道內走去，腳步聲在封閉空間裏回蕩。
“等等”傅驍劍叫住他，轉向陳沛。
“油庫的大致方向在哪？先找油料要緊。”傅驍劍說道。
“地下一層，左轉通道盡頭。”陳沛閉目凝神片刻，再次確認道，“儲量不小。”
“先去油庫，先將油料弄到手再說！”傅驍劍說道。
許肆倒是沒油料需求，所以他準備直接搜尋起來。
不過這軍事基地的牆壁是真的厚，這又不是建大壩，建這麼厚的牆壁幹嘛？
這讓許肆的星脈受到了極大的限製。
而塔山已經等不及了，回應一聲，直接沖入地下通道，眾人隔著一段距離再行，想像中的防禦反擊並沒有發生。
隊伍開始向通道深處移動。
一層很簡單就是橫豎兩條交錯的十字通道不過十字通道很深，很寬，好像都能做機場跑道了。
手電的光柱在積滿灰塵的空氣中切割出晃動的錐形區域，照亮了牆壁上早已黯淡的標識。
大多是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偶爾夾雜著國際通用的警示符號。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嶄新的沙漠越野。
除了靠近出口位置的幾輛略經風沙，其他的車子就好像剛剛保養過一般。
“發了！發了！這麼多車子！”
他們的車子與之一比，還不如不比。
傅驍劍甚至在其中發現了幾輛封存的坦克，那炮管，那車身不用揭開防護就知道是什麼大傢夥。
“那是什麼？”傅驍劍燈光照去。
隻見一摞摞整齊的綠色彈藥箱排列在一塊，眾人尋找油料的心思瞬間淡了許多。
這就是物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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