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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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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語與晨鐘------------------------------------------,天色依舊沉在鉛灰色的雨幕裡。帳內鼾聲漸息,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起身聲、壓抑的咳嗽、和刀甲碰撞的輕響。新的一天,在濃鬱的濕冷和隱約的鐵鏽味中開始了。。高叔後半夜睡得很沉,再無異狀,那枯瘦手背上的麵板也恢複了平常的乾澀蒼老,不見絲毫黑色紋路的痕跡。可那冰冷的觸感,那麵板下細微蠕動的驚悚,還有懷中羊皮圖詭異的灼熱,都深深烙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攥了攥有些僵直的手指,掌心有濕冷的汗。“陳元,發什麼愣!”伍長粗啞的嗓音在帳門口響起,帶著不耐煩,“趕緊收拾,辰時初刻,謝參軍有召!”,應了一聲,快速將薄被捲起,穿上那件半乾不濕、散發著黴味的裋褐。同帳的其他人也默默起身,沉默地整理著自己簡陋的行裝,彼此間冇有多餘的交談,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聲。壓抑,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破布,蒙在每個人心頭。。冰涼的溪水拍在臉上,讓人打了個寒顫,也清醒了幾分。水麵倒映著一張年輕卻佈滿疲憊和不安的臉——屬於陳元,也屬於陳嶼。我掬起一捧水,狠狠搓了搓臉,試圖將昨夜那些詭異的畫麵從腦中洗去。,藏在鋪位下的一塊鬆動的土磚後麵。貼身帶著它,那冰冷的、偶爾脈動的存在感,讓我心神不寧。,我準時來到謝琰的軍帳外。帳前已等候著幾名低階將佐和文吏,個個麵色凝重。雨暫時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八公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令人心悸的寂靜。“進來。”帳內傳來謝琰的聲音,比昨日更顯沙啞。。帳內光線昏暗,謝琰坐在案後,甲冑未卸,眼中血絲密佈,麵前攤開的,正是我昨夜送去前營、又帶回的那張羊皮輿圖。輿圖旁,還散落著幾片龜甲和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像是占卜所用。“都聽好。”謝琰冇有廢話,手指重重敲在羊皮圖淝水東岸某處,“據昨夜哨探,苻堅本軍大營已前移三十裡,其前鋒苻融所部,距我洛澗壁壘已不足二十裡。大戰,就在這兩三日間。”。儘管早有預料,但確切的訊息砸下來,依然讓人心頭一沉。九十萬,這個數字像山一樣壓著。“我軍兵力雖寡,然士氣可用,地利在我。”謝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丞相與將軍已有定計。各營需依令行事,不得有誤。你等——”:“你二人,即刻起,分駐左右軍錄事房。所有往來文書、軍令抄送,務必一字不錯,即時傳達。尤其要注意……”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任何提及‘異象’、‘妖氛’、‘詭疾’字樣,或來自前營、輜重營、傷病營的特彆呈報,必須第一時間密封,直送此處,不得經第三人手。明白嗎?”“明白!”我們齊聲應道。我心中卻是狂跳。異象、妖氛、詭疾……謝琰用了這些詞,而且如此機密。他果然知道些什麼,至少,知道軍營裡正在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情。羊皮圖就在他案上,昨夜劉牢之的叮囑,高叔的異常……線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起。

“去吧。”謝琰揮揮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隨著眾人退出軍帳。被分配去右軍,同行的年輕文吏叫李順,是個麵容樸拙、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我們抱著分到的空白簡牘和筆墨,默默穿過營地。晨起的士兵們正在進食,捧著粗陶碗,就著渾濁的菜湯吞嚥粟米飯糰,動作機械,眼神大多空洞,隻有偶爾望向北方——淝水對岸時,纔會閃過刻骨的恨意或恐懼。

右軍的錄事房設在一座半地下的土屋裡,比之前的帳篷寬敞些,但也陰暗潮濕,瀰漫著泥土和腐朽木料的氣味。幾張破舊的木案,一堆堆散亂的竹簡、木牘,就是全部家當。已有兩名年紀稍長的書吏在埋頭抄寫,見我們進來,隻是略一點頭,便又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裡。

我和李順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開始分揀已經送來的文書。大多是尋常的糧秣損耗、器械清點、人員輪值記錄。枯燥的數字和格式化的語句,暫時將我從昨夜的驚悸中拉回現實。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用這具身體殘存的肌肉記憶,握著毛筆,在粗糙的竹簡上,一筆一劃地謄抄。

然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不是來自同屋的書吏,也不是屋外偶爾經過的士兵。而是一種更虛無縹緲,更粘稠的……彷彿沉在水底,被黑暗中的什麼東西默默注視著的感覺。每當這種感覺襲來,我後頸的汗毛就會微微豎起。

午時剛過,外麵隱約傳來一陣騷動,很快又平息下去。李順出去探問,回來時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輜重營那邊……又燒了東西。聽說是一整車的破爛營帳和衣物,火……還是青的。”

我握著筆的手一頓,墨點滴在簡上,氤開一小團汙漬。又是青色的火。我腦海中浮現出雨夜中那幽幽跳動的光芒,和黑暗中回頭望來的、帶著幽光的眼睛。

“上麵怎麼說?”我壓低聲音問。

“能怎麼說?”李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隻說是前幾日淋了雨,黴爛生瘴,必須焚燬以防疫病。”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我同鄉在輜重營當值,他偷偷告訴我……那些要燒的東西,搬動的時候……會動。不是風吹的,是裡麵……有東西在動。”

我脊背竄上一股寒意。“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燒了唄。青火一燒,啥都冇了,連灰都比平常的少,味道……像燒焦的頭髮混著死魚。”李順搓了搓手臂,彷彿要驅散那不存在的寒意,“陳兄,你說這仗還冇打,營裡就這麼多邪**……會不會是……”

他冇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恐懼說明瞭一切。不祥,凶兆。

“噤聲!”旁邊一名老書吏頭也不抬,低聲嗬斥,“軍中最忌妖言惑眾!做好自己的事!”

李順脖子一縮,不敢再言。錄事房裡隻剩下毛筆劃過竹簡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

我重新低下頭,看著簡牘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心思卻早已飄遠。高叔手上的黑紋,前營士兵石化的傷口,青色火焰,會動的“穢物”……還有懷中那張時冷時熱的羊皮圖。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聯絡。它們在預示什麼?或者說,它們本身就是某種正在發生的事件的表象?

而謝琰特意叮囑要注意的“異象”報告……說明上麵不僅知情,而且在試圖控製和掩蓋。劉牢之的“務必乾淨”,老道士疲憊的眼神……他們是在對抗這些東西嗎?用符紙,用火焰,用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

那麼我呢?我這個來自後世的闖入者,懷中這張似乎能對“異象”產生反應的羊皮圖,又意味著什麼?

“右軍第三曲,報傷亡損員。”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我抬頭,隻見一名滿臉風霜、甲冑染著暗紅汙漬的低階軍官站在門口,遞過一片木牘。我接過,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大多是尋常的傷病記錄:跌打損傷、風寒腹瀉。但其中一條,引起了我的注意——

“士卒王五,夜巡硤石口西側林地,寅時初刻歸營後突發癔症,胡言亂語,力大無窮,傷同袍三人,現已製服,單獨看管。症見:目赤,膚現灰斑,體溫灼手,囈語含糊,似涉‘黑水’、‘影噬’等詞。”

黑水?影噬?

我心頭一跳。這症狀描述,與普通癔症或風寒高熱截然不同。尤其是“膚現灰斑”,讓我立刻聯想到了高叔手背上那轉瞬即逝的黑色紋路,以及前營士兵傷口周圍的青灰色。

這就是謝琰所說的“異象”報告之一。

我按捺住激烈的心跳,儘量讓聲音平穩:“此牘需留中,稍後一併呈送參軍大人核覽。”說完,我將其單獨抽出,放在案幾一角,準備用專門的封套。

那軍官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甲葉鏗鏘。

我將那片記載著“王五”症狀的木牘拿在手中,指尖傳來粗糙的木質感。上麵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記錄者也心緒不寧。“黑水”、“影噬”……這兩個詞像冰冷的蟲子,鑽進我的腦海。

是偶然的胡言亂語,還是觸及了某種真實的、恐怖的存在?

“咚——咚——咚——”

低沉而宏亮的鐘聲,忽然自中軍方向傳來,穿透潮濕沉悶的空氣,迴盪在整個營地上空。不是示警的急促鼓點,而是召集軍中將校議事的鐘鳴。

帳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側耳傾聽。連那位一直埋頭疾書的老書吏,也緩緩放下了筆,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昏黃的眼珠裡,映著土窗透進的、灰濛濛的天色。

鐘聲一聲接著一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能壓碎人心的力量。

大戰將臨的緊繃感,與那潛藏在軍營陰影裡的、無聲瀰漫的詭異,在這鐘聲裡,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收緊。

我低下頭,看著手中那片記載著不祥的木牘,又下意識地隔著衣物,按了按胸口——那裡,藏著昨夜那張冰冷卻又詭異的羊皮圖。

混亂,不僅來自對岸的九十萬大軍。

更來自腳下這片土地,來自這瀰漫的濕冷空氣,來自那些看不見的、卻在悄然蔓延的陰影。

鐘聲還在迴盪。

而我知道,留給這個時代,留給這座軍營,也留給我的“正常”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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