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回家一趟。”在許恆直直盯著的目光裡，元熙聲音很輕，遲疑著說出了在心底想法。
許恆皺了皺眉，不太理解：“回哪？兆豐小區麼？你上個月不是剛去收拾過？也就你捨不得那個地方，又小又舊，還一直留著當個念想。”
他其實懂元熙對那間小房子的執念。畢竟她剛來京城，無依無靠，是那間屋子接住了她所有的狼狽與孤單。
卻見元熙輕輕搖了搖頭，睫毛垂落，眼神有些躲閃，聲音卻異常堅定：“我想回老家一趟，過年的時候。”
這話一出口，她明顯看見許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連忙補充：“平時工作太忙沒空，所以……趁過年有假期，我想回去走走。”
許恆眉心擰得更緊，語氣裏帶著不解：“可是你老家房子也沒有了，親戚也沒有，同學老師早就斷了聯絡，你一個人回去過年？”
她上次是說過間隔近十年沒回老家吧？
元熙垂著眼，隻輕輕吐出幾個字：“就看看。”
“可是過年期間我走不開。”許恆的聲音沉了幾分。
“我自己回去就好，一個人。”她輕聲堅持。
許恆耐著性子，放軟了語氣，試圖勸她：“你怎麼突然想回去了？上次回去該看的、該祭拜的，不都已經看過了嗎？如果是想家裏人，我們挑個時間一起回去，冬至也好，來年清明也罷，我陪你。作為你男朋友，我本該陪你去的。”
許恆的話，讓元熙有些動容，不過她依舊輕輕搖頭，眼神飄向遠方，像望著一片誰也觸不到的虛空：“不是的，我……我隻是想回去，回去過個年而已。”
許恆終於忍不住，語氣裡多了幾分燥意：“熙熙，你的家在京城，在這裏。你現在的家人是我和我的家人。過年，當然要跟我在一起。”
元熙有家鄉，卻早已沒有家。
老房子早拆了，親人不在了，親戚不知，同窗四散，連一句問候都顯得多餘。
上一次回去，她整個人陷在濃重的哀傷裡，沉默得讓人心疼。
如今怎麼會突然執意要一個人，孤零零回老家過年？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許家上上下下已經認下了她，他的朋友圈、社交圈，幾乎大部分人都已知道元熙是他認定的人。兩人雖還沒正式談婚論嫁，可在許恆這裏，他倆是一家人。
元熙有同事同學，但少有親密來往之人，他自認為他就是她的全部，是她的依靠，是她心之所向。
怎麼就莫名其妙要回什麼都沒有的老家？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元熙的一切早已瞭如指掌。
自小親人陸續離世，每回以為生活安定下來時卻又遭變故；她內心必定傷痕纍纍，敏感、脆弱都是難免的。年少時遇到過知心大姐姐卻又莫名消失，這般起落，自然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傷。
她就像一隻受過重傷、早已習慣獨自求生的小貓，即便被他捧在掌心、護在懷裏，或許也始終難以安寧？
其實前幾天和許毅聊天時，他便吐露過心底這份不解。他說對元熙百般好，她卻難有雀躍之時。錦衣玉食也好，車接車送也罷，她都從容淡定，倒是他說給研究小組贊助裝置，或是給兒童基金捐助善款時，她的喜悅來的濃烈些。
許毅當時是這樣說的：“自卑？她這樣的出身和從小經歷，倒是難免會產生這樣心理。遇上咱們這樣的人家，一般人哪裏會沒點壓力？可是她自己也是有能力的人，難免又傲氣和清高些。”
“她看上去格外堅強，但應該非常敏感。這樣的人，缺乏安全感，你搞的那些事剛好刺到她的痛處，你可收斂著吧，別把人嚇跑了。”
許毅向來看問題很準，他這番話，許恆是信的。他以前對女人並不走心，自認為要錢給錢要麵給麵已經是恩賜了。
“你花花大少名聲在外，女人心都摸不透，居然還拉著我單獨出來聊這個？談個戀愛都談不明白。”許毅最後打趣一番這個弟弟。
許恆被笑的很沒麵子，就找補，“我就喜歡了她一個，沒經驗。”
他琢磨著以後怎麼待元熙才能讓她心安。
“好好珍惜吧，咱們這樣的人家，遇到自己真心喜歡的，還能隨自己心意暢快談戀愛，你小子是幸運的。”
看著眼前垂著眼沉默的女孩，許恆心口又悶又澀。
他很不喜歡她明明就在自己麵前，心卻飄在別處。
“熙熙，”他放輕聲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你想回去，我陪著你，但是過年的時候走不開，真的不行。各種迎來送往是少不了的，我還想要你幫我呢，還有老爺子肯定想讓你去拜年，一凡應該也想收到你紅包，那麼多人，怎麼能少了你？”
他這番話非常誠懇，元熙心頭一震，格外動容，眼眶瞬間微微泛紅，卻並沒急著回話。
她最近好像一直陷在一種無法言說，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走的混沌裡。心懸在半空，總覺得自己在拚命尋找什麼，可那東西又模糊得很，抓不住輪廓，也說不明白模樣，隻剩滿心的茫然與無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卻遲遲得不到元熙回復，許恆也發急，上前來抱她，元熙抬頭撞進他暗沉的眼眸裡，卻還在堅持：“我隻是回去一趟。”
“非要那個時候嗎？”許恆聲音陡然提高，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元熙，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固執，“你為什麼非要一個人回去？”
許恆逼視著她，“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過年回去幹什麼？去難過？去孤單？”
見他發火，她眼神退縮，卻還是回了一句：“我隻是回去看看，這事再說吧。”
突然就想回去了，好像再不回去，她連自己是誰都要搞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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