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忙起身含笑迎了上去,元熙見狀也指尖一頓,停下手裏的棋子,剛要跟著起身問好,一行人已然走到了跟前。
“老首長乏了,要準備歇著,我也該回去了。你們往後多上點心,他年紀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凡事都得細緻周全些。”王老爺子的語氣沉緩,句句都是叮囑。
白虹和許恆連聲應著,屋裏的王琴聽見外頭的動靜,也快步從裏屋走出來,見自家父親要告辭,連忙上前殷殷挽留,又是叮囑路上慢些,又是應承著過兩天回家去看他。
待許恆要帶著元熙也準備回去時,王琴忽然想起方纔送來的那些滿滿當當的禮品,忙開口問:“那些東西你們要不要一併帶回去?本就是送給你的,如何小元也在,可以帶回去自己打理著。”
“媽,這些就先放家裏吧。”許恆語氣極是隨意,淡淡開口,“我們現在住的地方不大,這些東西擱著就沒地方活動了。”
“哎,我聽劉媽說了,嘉悅府那套房子一直空著,沒怎麼住過人。有寬敞的地方不住,偏要擠在小房子裏?”王琴蹙著眉,語氣裡滿是心疼,目光落在元熙身上,軟了幾分,“小元工作本就忙,又辛苦,我聽說你還總加班,小恆又常不在家,你一個人住著,方方麵麵能照應得過來嗎?依我看,還是搬回嘉悅府住吧,有劉媽在那邊伺候著,飲食起居都妥帖,我們也能放心些。”
元熙心裏一陣猝不及防,萬萬沒料到話題會陡然落到住處上。當著許家這麼多人的麵,她實在沒法直白說自己就偏愛獨處清凈,更何況這話若是說出口,就真顯得生分又不知好歹,更是透著自己極不合群及不願融入大家庭。
一旁的許恆倒是從容,輕聲替她解釋:“她醫院那邊的工作離現在住的地方近些,來回方便。那邊環境是差了點,但也還算清靜,住著也還過得去。”
“那哪裏能算清靜?”王琴立刻反駁,語氣裡添了幾分急色,“你先前不是說,還有人堵過樓下的門?那些人都能找到住處去,這怎麼能讓人放心?這事還用考慮?要麼搬回嘉悅府,要麼就在醫院附近重新找個大點的房子,讓劉媽也跟著過去照料,橫豎不能讓小元一個人將就。”
話已至此,句句都是實打實的關切,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元熙垂眸靜了幾秒,知道再推拒下去反倒不妥,終究是迫於這份盛情與情理,輕輕頷首應下,語氣溫軟又妥帖:“謝謝您關心,那就聽您的安排吧,我們近期就看看房子,換個住處。往後我們也會常回老宅來看您和老首長的。”
話音落,王琴臉上的憂色纔算盡數散去,眉眼舒展,笑著應了聲好,隻覺這孩子通透懂事,心裏對元熙的滿意又添了幾分。
直到兩人坐進車裏,車門“哢嗒”一聲合上,將眾人身影徹底隔絕在外,許恆才斂去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得意,換上幾分無奈的神色,語氣裏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輕嘆:“我媽這人,向來是聽風就是雨的性子。我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之前的事,倒讓她牢牢記在了心上,還這般鄭重其事地叮囑了半天。她倒也沒別的心思,無非是真心疼你工作辛苦,又怕我常年在外顧不上你,委屈了你。”
可元熙隻是神色淡淡,目光直直盯著前方擋風玻璃外的模糊光影,思緒早已飄到了車外,許恆的話聽在耳裡,竟隻剩些模糊的餘音。
她想起辦公室裡那些成了家的女同事,閑暇時總愛圍在一起閑聊,話題多半繞不開婆媳相處的家長裡短,或是大家庭裡的人情世故。從前她隻當是聽故事,偶爾還會暗自腹誹,那些所謂的“關係微妙”“身不由己”,是不是被她們過分誇大了?畢竟她向來獨來獨往,習慣了清凈自在,從未想過自己會踏入這樣複雜的家庭關係裏。
可方纔,王琴不過是帶著關切的語氣提議她換房子,語氣裡滿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惜關愛,並無幾分強迫。她內心明明並不願意——早已習慣了那所房子的一切,更喜歡隻有兩人的溫馨,也享受獨處的清凈;搬去其他的地方,或是有人隨時伺候著自己,想想都覺得侷促——可那句“不想搬家”的話,卻像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她實在做不到直接拒絕這份長輩的好意,更怕自己的拒絕會被視作“不懂事”“生分”,辜負了長輩的一片心意。
今天這一天,於她而言,約莫是人生中最為特別的一天。在外人看來,她全程乖巧懂事,安靜地應付著許家的每一位長輩,禮貌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得體”背後,是怎樣的心神俱疲。她原本並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向來活得簡單,可這一天裏,她卻忍不住處處留心、步步謹慎,極力想表現得更妥帖、更周到些,拚盡全力想討得許家所有人的喜歡。
說起來,這一天她也不過是坐著吃喝、陪著說話,沒做半分重活。可這份需要時刻緊繃神經、顧及各方情緒的相處,卻比她在手術台上站足一整天、聚精會神完成一台高難度手術還要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有些讓她吃不消。
儘管王琴待她溫和,白虹體貼周到,許建寧素來威嚴,眉眼間卻自帶幾分寬容,兩位老爺子更是慈和相待,可其他親戚們異樣的聲音與探究的目光,元熙都看在眼裏,默默記在了心裏。
劉雲霞的話語裏,是明裡暗裏夾著刺探與掂量。還有旁的幾位親戚,那打量的、試探的、帶著幾分審視的眼神,到後來看明白元熙深受許老爺子喜歡後態度的轉變,字字句句,既是對著她,更是對許家這般待她的真實態度的反應。
許家也是個極傳統人家。席間,男人們聚在一處,聊的是工作仕途,是家國時事,亦是人情往來的門道。而女眷這邊,王琴自始至終忙著張羅招呼各路親戚,照拂著家中老少,妥帖安排著一應瑣事,雖有家裏的阿姨搭手相助,她依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事事周全妥帖,那份從容沉穩的主母風範,元熙在心裏暗自評判過——若是換作自己這般連軸轉下來,怕是早就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剩了。
白虹亦是分寸得體。在長輩麵前溫順乖巧,在她與王明宣這些小一些平輩跟前,又有著嫂子的溫和照拂。論持家理事的周全,她雖不及王琴那般爐火純青,卻也溫婉通透,待人接物從容不迫,應對得恰到好處。
就連飯後的光景,也透著骨子裏的規矩。男人們自然而然移步後院,圍坐一處談事議事;女眷們則留在前廳,家長裡短,閑話家常,涇渭分明。
元熙心底輕輕喟嘆一聲,紛亂的思緒,這才慢慢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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