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恆週五晚上回了京城，車剛駛入市區，便徑直往老宅去了。直到深夜，才踏著濃重的夜色回到兩人的家。推開門，客廳還明亮著，元熙歪在沙發上睡熟了，膝頭滑落著一本厚厚的醫科專著，書頁被她的手壓得微卷。
許恆腳步放得極輕，心底漫起細密的心疼。他俯身，小心翼翼將人打橫抱起。身體驟然懸空的瞬間，元熙猛地驚醒，慌亂中雙手下意識攥住許恆的衣領，力道之大，竟將他的頭拽得微微低下，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
“嚇到了？”許恆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不是讓你不用等我，先睡嗎？”
元熙鼻尖微動，聞到他身上縈繞著一股濃重的焦煙味。許恆曾說過，家裏人聚在一起時向來少抽煙，可這味道混著他眼底的紅血絲與聲音裡的疲憊，顯然是抽了不少。
往臥室走的路上，許恆忽然輕輕掂了掂懷裏的人。元熙驚呼一聲，雙臂立刻纏得更緊，像隻受驚的小貓。直到被輕柔地放在床上，她還沒鬆勁，就聽見許恆帶著疼惜的調侃：“又瘦了，都快成平板了。”
元熙氣鼓鼓地挺起胸，抬手拍了他一下：“哪裏就平板了？”
一句話讓兩人對視著笑出聲來。許恆奔波的疲憊，元熙多日的焦灼，都在這帶著暖意的笑聲裡消融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許恆便悄無聲息地起了床。元熙揉著眼睛坐起來，疑惑地問：“這麼早，去哪兒？”
許恆正繫著領帶，聞言回頭看她，眼底的輕鬆已淡去幾分，語氣沉了沉：“今天是那位老領導的追悼會，我得過去。”
“你那天不是說……”元熙半探著身子，聲音裏帶著遲疑。許恆分明提過，許趙兩家並無深交，以他目前的職級，夠不上出席這種級別領導的追悼會。
許恆見她要跟著起身，連忙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輕輕按回被窩裏，又細心掖好被角：“昨兒晚上跟家裏合計了下，讓我陪著老爺子一塊去。他近來身子骨不如從前，身邊得有人盯著。我爸自不必說，大哥工作上跟趙軍生還有些往來，按情理也該去。”
他坐在床沿，拉著元熙的手，聲音壓得低了些：“我這次回來，本就想借這個機會跟趙軍生搭句話，順帶看看哪些人在背後藉著他的名頭攪事。”
“可這種場合……怎麼看得出來？”元熙皺著眉，有些不解。
“隻要我出現在那兒，哪怕隻跟他說句‘節哀’的場麵話，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就會忍不住多想。”許恆勾了勾唇角，眼底卻沒什麼笑意，“昨天跟大哥他們聊，趙軍生直接針對我們的可能性不大，怕就怕背後的人藏得深，繞著彎子想抓我的把柄。”
元熙想了想，問：“那左濤怎麼沒有回來？”她想說的是，如果這是一個機會的話，左濤也可以和左老爺子一塊出席，也落不下話柄吧。
“這事本就沒指向他。何況他年紀尚輕，我之前和左爺爺也聊過，希望他沉下心乾幾年，不必急於冒頭。再者，我們兩家素來親近，又同在一個專案，難免有人想從中挑事。好在這專案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共同出資創辦的，他如今在專案裡的行事分寸，倒也從沒讓人覺得我們在搞小團體。”
元熙便沒再多問。她忽然發現，自從自己對許恆說出“選擇他”那句話後，從前那些他算計的事，會刻意避開她，如今都會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或許這就是交付真心後的默契，是把對方真正拉進自己世界的信任——又或是那種無論何種代價都會被選擇的底氣，讓許恆不再有隱瞞，也無需設防。
晚飯前許恆來醫院接元熙。她所在的研究小組近來正遇著些瓶頸——丁家英前段時間接診了一例罕見心臟病例，這類病症目前在全國範圍內尚無統一的治療方案，雖經一次手術暫時緩解了病情，核心癥結卻仍未根除。丁家英便將這例病例交給了他們小組，作為下一階段的重點研究方向。
其實小東的病情研究已取得階段性成果，隻是相關參考資料有限，且他的病情進展極為緩慢，無法提供更多臨床資料支撐，隻能靠長期觀察與跟蹤。元熙本就有意拓展其他研究方向，丁家英遞來的這個案例，恰好成了合適的切入點。
研究小組的經費批下來後，元熙第一時間為組員申請了一間獨立小辦公室——其實是由原先的一間雜物間改造而成。她把重要資料、眾人的研究成果及相關器材都安置在這裏，無論是組織研討會、敲定下一步研究計劃，還是梳理階段性進展，總算有了個能統籌兼顧的專屬空間。
若是週末需要值班，或是有人自願來加班，元熙總會自掏腰包準備些吃食飲品，讓辦公室的氣氛變得輕鬆又活躍。組員們一來覺得跟著元熙和丁主任乾，定能做出些成績；二來加班還有額外福利，自然個個幹勁十足，毫無怨言。這不快到晚飯時分，大家都眼巴巴地望著元熙，等著她發話。
張凡在一旁打趣，“哎呀，餓的沒勁了。”
他這一說，其他人也不再硬撐著“裝樣子”，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起來：“可不是嘛，忙活大半天，肚子早空了”“我這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又餓又累”“確實幹不動了，得先填填肚子纔有力氣接著弄”。
元熙眼底漾起一絲笑意，其實她早就讓冬子訂好了餐，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她正想拿出手機打個電話問問，門口就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元熙心裏暗笑，還真是心有靈犀，連忙起身去開門。門外，冬子正和一位穿著服務員製服的人站著，兩人手裏拎著好幾個沉甸甸的食盒，熱氣順著食盒的縫隙悄悄往外溢。
“哎呀，來得正好！”元熙笑著側身讓兩人進來，語氣裡滿是欣慰。
“好香啊！這是哪家的？”有人湊上前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嘿，居然還有烤鴨！今天這可是實打實的大餐啊！”
一群年輕人本就沒什麼拘束，此刻見了這些佳肴，更是把疲憊拋到了腦後，紛紛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讚歎著，臉上滿是興高采烈的神色。
元熙正笑著打算加入大家，眼角餘光卻瞥見冬子朝她遞了個眼色，示意著門外。
她心頭掠過一絲疑惑，順勢停下腳步，轉身朝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便看見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正靜靜站在那裏，神色平和地等候著，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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