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左濤是半點不想再跟這兩人湊一起了。這一天下來,又是操心他倆的矛盾,又是被迫吃了一肚子狗糧,可把他累得夠嗆。原本還琢磨著帶元熙去夜市逛逛,可看他倆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親近中透著疏離,熱絡裡藏著隔閡,左濤索性找了個“還有事要處理”的藉口,麻溜地溜了。
許恆打算直接帶元熙回住處,手腕卻被她輕輕拉住了。
“晚點回去,再陪我在外麵走走吧。”她的聲音很輕,像被夜色揉軟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夜色漸濃,鄉間的風徐徐吹來,裹著草木與泥土的濕潤氣息,竟與元熙記憶裡家鄉的風有著驚人的相似。那熟悉的觸感拂過臉頰,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她緊繃了一天的心緒,莫名鬆快了些。
兩人沿著小路慢慢走著,路燈在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偶爾有蟲鳴從草叢裏傳來,襯得夜色愈發靜謐。
元熙望著遠處朦朧的樹影,輕聲感慨:“人從小時候長大,一路往前跑,總想著要變得更好、走得更遠,可真等回頭看,卻還是最懷念來時的路。”
就連這相似的風、相似的夜色,都能勾起心裏無限的美好。
許恆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於我而言,當下的一切就挺美好,不用回頭。”他的人生裡沒有“遺憾”二字,想要的都能得到,在意的人就在身邊,自然無需沉湎過去。
元熙的來時路,十足的艱辛,裹挾著至親驟然離去的痛,她孤身一人闖到現在,連影子都透著伶仃。那麼她應該不願去麵對那些瘡痍的舊時光,也應該會更珍惜眼前——他這唯一能為她遮風擋雨、讓她停靠的愛人纔是啊。
許恆心裏清楚,元熙這種人,信念至上。正因為她是這麼堅韌又純粹的人,自己深深的被她吸引,可當他和信念二選一時,自己不是被那個堅定選項,他仍然有一股極大的失敗感。
兩人在夜色中走了許久,誰都沒再說話。
“真沒出什麼事!我把前前後後所有細節都扒拉著回憶了八百遍,確實沒異常。”冬子急得差點拍胸脯賭咒,從下午到這會兒,林強已經追問他好幾回了。他也瞧著許恆和元熙不對勁,按林強的說法,癥結八成在京城那邊,可他也沒法二十四小時跟著元熙啊。那天晚上許恆打過那通電話,第二天他特意拎了不少飲料點心送到辦公室護士台,旁敲側擊打聽了半天,可聽下來全是些尋常瑣事,沒半點特別的。
林強向來沉穩,遇事極少慌神,可這回也忍不住有些坐不住了。許恆的性子他再瞭解不過——要是真有火氣,直接發出來反倒沒事,說明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從上午見到他倆開始,許恆那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連元熙放軟了姿態哄著,都沒徹底把人哄順過來,這就意味著,事情恐怕真的不太妙。
吃飯時氣氛也還好,可這會兒,兩人在前麵走半天了,一點聲音沒有,這在往常可真沒有過的事。林強深知,許恆不痛快,並不會對元熙發出來,可是他們這些跟著的人,是要倒黴的。
這個事,元熙也知道。許恆從沒有在她身邊這麼沉默過。元熙心裏清楚,許恆這一天的鬱鬱寡歡,皆因早上的爭論,當時那句未說出口的答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許恆,你早上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可以告訴你——我會選擇你。”
許恆猛地頓住腳步,元熙這番話來得猝不及防撞進耳中時,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上那個讓他心口發悶的問題,那個他以為會得到“堅守原則”答案的問題,竟然等到了這樣一句回應。巨大的驚喜像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可還沒等他細細品味,就看到元熙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有堅定,有痛苦,還有深深的恐懼。
“我一直以為,我的信念是刻在骨子裏的,沒有人可以動搖。”元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可當你問出那個問題的瞬間,我遲疑了。許恆,但凡有一絲遲疑,都是對我堅守多年信唸的背叛。可是那一刻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你不能有事。如果隻有那一種方式能讓你生,我願意自己去承擔所有後果。”
她抬起眼,眼眶泛紅,語氣裡滿是茫然與恐懼:“我從來沒有想過,終究會有這麼一天,有一個人在我心裏的分量,能重到讓我拋開所有理智,做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定。這纔是我真正害怕的原因——我怕自己哪一天,會徹底弄丟原來的那個元熙。”
許恆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又酸又脹。他終於明白,早上元熙滑落的那些眼淚,不是因為麵對不了他的質問,而是無法麵對那個“背叛”了信唸的自己。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的生,或許就是她的“死”——是她作為一名醫生、作為一個堅守原則的人,精神層麵的消亡。
這是他絕不能允許發生的事。
他上前一步,輕輕將元熙擁入懷中,力道溫柔卻堅定,彷彿要將她所有的不安與恐懼都驅散:“不會有那麼一天的。”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我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更不會讓你為了我,去做違背本心的選擇。元熙,我需要的是你選擇我,可是我更會守著你,守著你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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