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懸著的心，直到夜色徹底籠罩醫院纔算是放下。她剛走出監護室，就看見張凡拎著兩個保溫桶在走廊盡頭等她。
“忙完了？我在食堂打包了熱菜，趕緊吃點。”張凡把保溫桶遞過來，見元熙隻是盯著飯菜出神，筷子半天沒動，便把麵前的糖醋排骨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帶著關切，“元醫生，別想了，病人已經穩住了，這事兒不怪你，先吃飯墊墊肚子。”
元熙回過神，對著張凡露出一絲歉意的笑：“今天倒是你幫了大忙，還麻煩你特意打包。”她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夾起的青菜在碗裏放了許久，才輕聲道，“今天這事給我的觸動太大了——我以前也知道病人下了手術台，過了風險期並非萬事大吉，術後的護理、康復指導，還有病人和家屬的配合，哪一樣都不能少，可是如何讓病人和家屬克服心裏的慾望、恐懼、甚至是無知無畏的心態也非常重要。”
她頓了頓，眼神沉了些：“醫生護士對病人和家屬的叮囑，也得更細緻、更有耐心才行。有時候我們覺得‘反覆強調’的事，家屬未必真的記在心裏，往後在術後宣教這一塊，還得想辦法做得更紮實，不能再讓今天的情況重演。”
張凡聽著，也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術後管理確實得再細化。不過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今天能及時穩住病人，已經很不容易了。先吃飯，菜要涼了。”
元熙這纔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來，隻是心裏依舊在琢磨怎麼能才避免著問題的發生，怎麼才能讓他們努力挽救回來的生命得到延續。
今天本不是元熙值班，儘管值班醫生已經反覆跟她確認，說已吃透患者的病情，會每小時記錄一次生命體征，但她還是放心不下留在科室。她坐在辦公桌前，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優化術後醫囑的傳達流程——既要讓護士清晰掌握重點，又要讓家屬容易理解且知道嚴重性，避免再出現今天的疏漏。
元熙伏案寫著，筆尖在紙上不停滑動，時而停下來在草稿紙上畫流程框架，時而翻出之前的病歷對比。張凡也沒走，他下午剛做完一台複雜手術，想著趁記憶清晰把手術過程、術中注意事項整理成總結報告，便也留在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靜得隻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張凡敲擊鍵盤的輕響，其他值班醫生進出的腳步聲。元熙完全沉浸在術後宣教方案的構思裡，從下午進辦公室就沒顧上看手機，連冬子又一次推門探頭都沒察覺。
直到辦公室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冬子踮著腳往裏看了眼——元熙依舊坐在原位，眉頭微蹙，手裏的筆沒停過，桌上的手機被一堆病曆本壓著，螢幕暗著。他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悄悄退了出去。
“北哥，元醫生還在辦公室寫東西呢，連頭都沒抬，要不我進去提醒她一下，回二少的電話吧？”冬子走到走廊盡頭，對著電話壓低聲音說。這已經是他第二趟來找人，可元熙完全沒注意到外界動靜。
小北看了一眼正在靠坐在椅子上，正蹙眉盯著擴音電話的許恆。
電話那頭的沉默了幾秒，隨即一個沉穩聲音道：“別再去打擾她了，就在辦公室外麵守著，等她結束後告訴我。”
冬子聽聲音還嚇了一跳，隨即應了聲，掛了電話，看著辦公室緊閉的門，心裏嘀咕：二少還真是愛之深切，自己都急的不行，卻還要忍著不打擾她。
而辦公室裡的元熙，直到把術後宣教的初步方案寫好，又反覆檢查了兩遍，才終於鬆了口氣。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伸手去摸手機時，才發現螢幕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元熙拿起手機點亮螢幕，時間已經指向十點五十五分。往常這個點，她和許恆早該連著視訊電話閑聊了，可今天她既沒提前說要加班，又漏接了這麼多電話訊息，指尖劃過通話記錄裡“許恆”的名字，她忍不住輕嘖一聲——這人怕是已經氣到要教育她了吧。
好在晚上她又去監護室查了兩次房，患者生命體征平穩，各項指標也在往好的方向走，懸著的最後一顆心徹底落地。回到辦公室，她又對著電腦把不同病症的術後醫囑模板細化了一遍，直到確認每個注意事項都標註清晰，才終於合上了檔案。
她正準備給許恆回電話，餘光瞥見張凡還坐在對麵電腦前敲字，螢幕光映著他專註的側臉。元熙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裏忽然生出一股暖意——這些並肩作戰的同事，倒像極了上學時一起熬夜背書的同學，各自為著目標卯著勁，卻又在無形中彼此陪伴。
她起身走過去，目光掃過電腦螢幕上的“手術總結”標題：“張醫生，還沒走呢？這是下午那台手術的總結？”
張凡聽見聲音纔回過神，先是打了個綿長的哈欠，伸手揉了揉酸脹的脖子，才笑著點頭：“剛把細節理完。原本就是想簡單記一下手術步驟，理理術中遇到的突發情況，結果寫著寫著，倒發現了好幾個當時沒注意到的操作細節。”
他指著螢幕上的手術示意圖，語氣裏帶著點興奮：“你看這裏，當時止血的角度要是再調整一度，可能術後滲血會更少。現在回頭梳理，才發現這些小細節對恢復影響這麼大。元熙，原來認真回顧手術過程，對提升手術技藝的幫助，比我想像中大多了。”
元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贊同點頭：“確實，有時候當下光顧著解決問題，反而容易忽略細節。你這總結做得夠細，往後科室可以推廣這種復盤方式。”
“哈哈哈，我這也就自己的體會，能夠讓其他人做參考那就是我的榮幸了。你忙完了麼？走，下班吧。明天也還得早起呢。”
元熙便將手機收進了衣服口袋，也罷，等回家去再打給許恆吧。
兩人一起出辦公室門時，正坐在走廊等候椅上的冬子蹭的站了起來，“元醫生，你下班了？”
元熙有些吃驚，而後便瞭然，想來是許恆聯絡不上自己又著急了，差人上來看，但是......
“嗯，下班了，回去吧。”
張凡回應了一眼冬子那打量的眼神，坦然的笑了笑，轉而對元熙道，“一起下樓吧。”
冬子捏著手機的手還是猶豫的放進了兜裡。
“他是不是讓你上樓找我的？怎麼沒提醒我一下。”元熙與張凡道了別，坐上車後便問。
“二少不讓打擾你，說你工作的時候思路不能斷。”冬子有些替二少說話。
元熙笑笑沒說話，隻是掏出手機撥了過去，那頭幾乎是秒接，還未出聲，元熙便先一步道歉：“喂，抱歉啊，剛忙完，著急了吧，對不起啊。”說著也不管前麵的冬子，直接對著電話吧唧一口。
許恆說不上是生氣，也過了著急的那個點，就是鬱悶，可是元熙這一套小組合拳下來，心裏的那點氣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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