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年的目光看著桌上的手機上,心底的不安一點點吸飽了焦躁,沉甸甸地往下。
他怕知道的是他不想要的答案。
另一邊,顧潯野回到家。
顧衡照舊在沙發上等他,鬆垮的睡衣勾勒出肩線,膝頭攤著一台平板電腦,指尖還懸在螢幕上方,像是還在處理工作。
“哥。”顧潯野換了鞋,走過去喚他。
顧衡抬眸,眉峰微蹙:“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電話也不接。”
“加班了。”顧潯野的聲音放得很輕。
顧衡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語氣聽不出情緒:“你不是說你們老闆待你不錯?怎麼還捨得讓你熬到這麼晚。”
“是我自己要加班的,”顧潯野垂了垂眼,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刻意避開他的目光,“跟他沒關係。”
又是維護。
顧衡緊握著平板,手指微微收緊,臉色愈發陰沉,然而終究沒有再多言,隻是合上電腦,語氣沉穩了些:“明天想玩什麼?”
這話要是放在前幾天,顧潯野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應下,可今天他卻低聲拒絕:“哥,明天我有約了。”
顧衡最近總愛把他的休假安排得滿滿當當,打高爾夫、私人影院、郊外溫泉……。
可他總不能天天跟著顧衡玩吧,雖然跟顧衡待一起確實挺舒服的。
但他和江屹言約好了,要陪他去城郊的山頂。
總不能真的把那小子晾在一邊吧。
不能有了哥就忘了兄弟啊。
顧衡抬眼看向他,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見底,卻沒半分怒意,隻是淡淡開口:“又是和江屹言那小子?”
顧潯野下意識地去打量他的神色,見他麵上波瀾不驚,才鬆了口氣,點頭應道:“嗯。哥你放心,我們做的都是些安全的活動,不會出什麼事的。我明天也肯定……”
“知道了。”顧衡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明天早點回家就行。”
顧潯野愣在原地,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原以為顧衡至少會追問幾句,或是乾脆不許他去,卻沒想到對方這次會這麼輕易就鬆口。
上次顧衡說過,以後不會再插手他的事。
原來,他是真的說到做到。
顧衡像是沒察覺到他的怔忪,重新開啟平板電腦,指尖落在螢幕上,發出細碎的敲擊聲,狀似隨意地問道:“明天要去什麼地方?”
顧潯野本還鬆懈的臉又繃住了。
“放心。”顧衡的聲音傳來,“我隻是想知道你去了哪裏,又不會刨根問底。關心弟弟的去向,不是做哥哥的本分嗎?”
他抬眸瞥了顧潯野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我都沒阻止你和江屹言玩了,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問?”
“不是的,哥。”顧潯野失笑,挨著沙發扶手坐下,語氣輕快了些,“我們明天去城郊的山頂,聽說那裏有個比賽,江屹言想帶我去湊湊熱鬧。”
顧衡“嗯”了一聲,指尖的敲擊聲停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漫不經心地吩咐:“知道了,那你早點去休息吧,明天玩的開心。”
顧潯野應了聲,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走到轉角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客廳裡顧衡低著頭,側臉的輪廓被光影切割得有些冷硬,指尖依舊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像是在處理什麼極其重要的檔案。
顧潯野輕輕籲了口氣,心裏莫名輕鬆許多。
顧衡是真的變了。
大概,是真的不會再管他了吧。
這樣……真是太好了!
他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踏上了樓梯,卻沒看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顧衡緩緩抬起落在螢幕上的目光驟然變得陰鷙。
城郊山頂。
江屹言。
不插手?
他怎麼可能不插手。
他養大的,怎麼能落在別人的手裏。
#
漆黑的臥室裡沒有一絲光亮,唯有謝淮年掌心的手機熒熒亮著。
他坐在床邊,電話按下擴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漏了電話那頭的隻言片語。
“謝淮年,你要的訊息我給你打聽到了。”那邊的聲音帶著點刻意壓低的神秘,“你打聽的那個顧潯野,在沐陽高中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我朋友說,他那會兒是沐陽公認的校草,成績更是穩坐全校第一的寶座。就是性子太古怪,整天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也沒人敢湊上去搭話。”
話音頓了頓,又添了句帶著點玩味的調笑:“不過架不住人長得帥啊,看起來冷冰冰但對女孩子還挺溫柔的,抽屜裡塞的情書,能從教室前門堆到後門去。”
“高中那會,身邊總跟著個小尾巴,叫什麼……江、江什麼來著。”
“江屹言。”謝淮年幾乎是立刻接了話,聲音啞得厲害。
手機熒光照亮他緊抿的唇角,眼底翻湧著情緒。
他催促道:“繼續說。”
“對對對,江屹言!”那頭像是終於想起來,語氣愈發篤定,“他倆是鐵打的好兄弟,在學校裡算是風雲組合了,一個校草,一個校霸。哈哈哈真是夠土的,但那江屹言當年混得可凶了,跟外麵蹲街的小混混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你猜怎麼著,他那麼混的一個人,誰的話都不聽誰也不放在眼裏,偏偏就聽那個顧潯野的話,要不說人家玩的好呢。”
“而且那個江屹言家裏是真有礦,在學校裡一直罩著顧潯野,江屹言家裏挺有錢的。”
“至於你打聽的那個顧潯野……能跟江屹言這種人玩到一塊兒,家底肯定差不了。我朋友還說,顧潯野高中那時候天天豪車接送,排場大得很,連校長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的。”
“就是沒人知道他家裏到底是做什麼的。”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諱莫如深,“沐陽高中的人都隻敢私下猜,他們說能讓江屹言心甘情願當跟班的人,身份怎肯定也不簡單。”
臥室裡靜了下來,隻有手機螢幕微弱的光,映著謝淮年收緊的指尖,指節泛出一片青白。
電話那頭的秦泰把話說完,聽筒裡便隻剩一片死寂。
他等了半晌沒聽見迴音,還以為謝淮年已經掛了電話,連忙壓低聲音喚道:“謝淮年?你還在聽嗎?”
黑暗裏,謝淮年依舊坐在床邊,掌心的手機熒光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他抬手抵住太陽穴,指腹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血管,隱忍的怒意順著脈絡往上躥,額角的青筋隱隱凸起,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紅。
“他們……關係很好嗎?”他的聲音沉得厲害,尾音裡還藏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秦泰沒聽出他語氣裡的異樣,隻隨口應了聲,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我這兒有個沐陽高中的校友群,拉你進來吧。裏麵都是我認識的朋友的朋友,說不定有人知道更多細節。”他頓了頓,補了句,“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突然對別人的過去這麼上心……”
謝淮年沒應聲,算是默許。
下一秒,手機螢幕彈出群聊邀請,他點進去,這個群裡總共隻有七個人,安靜得像是許久沒人說話。
秦泰直接在群裡發了條訊息:“問個事,當年顧潯野和江屹言的關係是不是特別好?”
訊息剛發出去沒多久,一個女生頭像跳了出來,先甩了個看熱鬧的表情包,才敲著字回道:“那必須的啊!他倆當年在學校裡簡直是形影不離,怎麼突然問起他們了?”
秦泰指尖飛快地敲著字:“我一個朋友好奇,隨便問問。”
“好奇顧潯野他們?”頭一個女生秒回。
緊跟著,又有個女生冒出來搭話:“顧潯野和江屹言啊,當年可是我們沐陽公認的江野潯蹤!”
秦泰盯著螢幕上這四個字,眉頭皺得死緊,當即敲了句:“江野潯蹤是啥?”
“cp名啊!”那女生回得理直氣壯,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子懷唸的勁兒,“當年我們班好多人磕他倆呢!你們稍等,我找找當年拍的照片,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翻出來。”
群裡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謝淮年坐在漆黑的臥室裡,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燙在他的眼皮上。
他壓下翻湧的情緒,起身往客廳走,腳步沉重讓他每一步都走的艱難。
冰箱門被“哐當”一聲拉開,他摸出那半瓶沒喝完的烈酒,連杯子都懶得拿,擰開瓶蓋就往嘴裏灌。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淌,燒得他胸腔一陣發疼,卻壓不住心底瘋長的戾氣。
就在這時,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是那個女生髮的照片。
畫麵糊得厲害,畫素低得可憐,卻精準地刺痛了謝淮年的眼睛。
照片裡是高中時期的校園花園,爬滿藤蔓的廊架下,顧潯野穿著乾淨的白校服,靠在長木椅上,像是睡著了。
陽光透過葉隙碎在他臉上,他懷裏還倒扣著一本攤開的書,書頁被風掀得微微捲起。
而長木椅的另一端,坐著江屹言。
少年手裏攥著遊戲機,他卻沒看螢幕,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顧潯野身上,嘴角彎著,眼裏盛著的笑意,亮得晃人。
群裡的訊息還在跳。
“這張照片我藏了好多年!當年這個江野潯蹤的cp名,還是我們班一起投票取的呢,他倆本人肯定不知道。”
“我那時候天天蹲在走廊上看他倆同框,形影不離的樣子,簡直配一臉!誰讓我那時候就愛看男同小說呢,他倆就是我心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天選!”
群裡的另一個女生也興緻勃勃地敲著字,帶著幾分追憶的興奮勁兒:“你們都不知道吧?我當年可是親眼見過的!有個男生就是在走廊上,隨手抓了下顧潯野的手腕想借個東西,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第二天那男生就被江屹言堵在巷子裏,揍得鼻青臉腫的!”
“江屹言那時候就是出了名的護短,誰要是敢隨便湊到顧潯野跟前,碰他一下,保準沒好果子吃。”
“正兒八經的護妻狂魔。”
謝淮年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些不斷湧現的文字,他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嗆進喉嚨,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眼眶卻不受控製地泛紅。
戾氣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謝淮年仰頭將瓶中剩餘的烈酒一飲而盡。
下一秒,空瓶被他狠狠擲向地麵,砰的一聲脆響炸開,玻璃碎片混著酒液濺得到處都是。
他指尖發顫,拿起手機退出了那個群聊。
秦泰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鈴聲尖銳刺耳,他看都沒看,直接按斷。
他得到了最不想聽的答案。
顧潯野和江屹言早就認識。
那為什麼要裝得像陌生人。
他一直以為顧潯野是走投無路才來做保鏢,所以給他的薪水比旁人高出幾倍,怕虧待了他。
可現在想來,江屹言那樣的家世,隨便抬手就能給顧潯野鋪就青雲路,他何必屈尊降貴,來做這份看人臉色的差事。
是覺得好玩嗎,他是顧潯野的消遣嗎,又或者覺得他不夠痛苦,也是來懲罰他的。
謝淮年撥通了陸華生的電話。
“喂?”陸華生的聲音透著幾分疑惑,“是想問安保資料的事?我剛讓那邊準備……”
“不用了。”謝淮年打斷他,聲音壓抑著翻湧的怒火,“讓他不用回電話了。你現在,給我送包煙過來。”
“煙?”陸華生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錯愕,“你不是從來不碰這東西嗎?要煙幹什麼?”
“你不用管。”謝淮年語氣冰冷,“按我說的做,立刻送過來。”
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渾身的酒味嗆得人發暈,謝淮年踉蹌著回了臥室,連衣服都沒脫,就推開浴室門,站到了淋浴噴頭下。
冰涼的水澆下,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寒意順著麵板鑽進骨頭縫裏。
可這點冷,根本壓不住心底的灼痛。
欺騙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可欺騙從哪裏來呢,一開始不是他自己選中的那個人嗎。
為什麼會覺得是欺騙呢,是因為對方刻意的隱瞞,還是自己心裏的嫉妒。
要是……一開始先遇到顧潯野的是他就好了。
謝淮年閉著眼,任由冷水順著發梢滑落,砸在地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陸華生敲門進來時,正好謝淮年拉開臥室門。
男人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線條利落的下頜線滾下來。
他隻在肩上搭了一條幹毛巾,身上衣服沒脫,連帶著褲腳都還在往下淌水。
“你這是怎麼了?”陸華生皺著眉,快步走上前,“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明天還有早場戲要拍,著涼了怎麼辦?”
謝淮年沒理會他的話,隻抬眼看向他,帶著酒後的沉啞:“東西呢。”
陸華生這纔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從隨身的包裡掏出煙盒,遞過去時還忍不住勸了句:“你以前可是碰都不碰的,這東西傷嗓子不說,萬一熬夜抽多了,明天臉上冒痘,化妝就會耽誤一些時間。”
“你走吧。”謝淮年接過煙盒,指尖碰到冰涼的煙殼,力道不自覺地收緊,“不會影響明天拍戲。”
陸華生看著他眼底的落寞,終究是沒再勸。
他太瞭解謝淮年了,這人發起瘋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他隻能放輕了聲音,又提了一句:“老闆,還有這個月的心理治療還沒去。”
提到治療,謝淮年捏著煙盒的手鬆開,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我知道了,會去的。你早點回去休息,辛苦你跑一趟了。”
陸華生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知道謝淮年這副模樣意味著什麼。
這是他把自己困在情緒裡的樣子,是旁人插不進手的、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作為經紀人,他見過太多藝人的心理創傷,那些情緒他幫不上忙,要他自己去克服。
他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陰影裡的謝淮年,輕輕帶上了門,將滿室的壓抑與酒味,都隔絕在了門後。
陸華生走後,套房裏又徹底靜了下來。
謝淮年拖著一身濕冷,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邊。
他推開厚重的落地窗,夜風裹挾著寒意灌進來,吹得他發梢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手裏那包煙被他攥得發皺,旁邊還躺著一個打火機,是陸華生一起帶來的。
他從來不碰煙。
圈子裏忌諱這東西,傷嗓子毀形象,他入行多年,所有煙都躲得遠遠的。
更別說,他打心底裡厭惡那股嗆人的味道。
可顧潯野抽。
他白天猝不及防聞到那縷極淡的煙味,混著顧潯野身上的氣息,竟奇異地不惹人厭。
可再一想到江屹言也會,這是他們的共同點。
謝淮年的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撕開煙盒的塑封,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動作生澀得可笑。
他不知道該怎麼點煙,打火機“哢噠”響了好幾聲,火苗亮了又滅,煙捲被他點著又掐熄,折騰了半晌,才對著手機裡臨時搜出來的視訊,笨拙地將煙湊到唇邊。
火苗舔舐著煙紙,燃起一點猩紅的光。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猛地鑽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被逼了出來。
這味道和顧潯野身上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那股冷冽的清透,隻有灼人的嗆。
可他還是固執地又吸了一口。
顧潯野會的,他也想學。
他忍著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疼,任由那股陌生的味道鑽進鼻腔,鑽進肺腑,嗆得他胸腔發悶。
夜風吹得窗欞作響。
謝淮年倚著窗框,指間的煙燃得隻剩下半截,火星明滅間,映著他眼底翻湧著狼狽。
對謝淮年而言,瞭解一個人的極致,從來不是窺探與揣測,而是讓自己一寸寸,活成那個人的樣子。
那些他從前連碰都不會碰的東西,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忌諱與厭惡,隻要顧潯野沾過,他便甘之如飴地去學。
他學抽煙,學那指尖夾著煙捲的弧度,學那吞雲吐霧的姿態,哪怕嗆得撕心裂肺,哪怕那味道與記憶裡顧潯野身上的清冽相去甚遠。
他還是討厭煙,可現在卻捏著煙捲,任由那辛辣的煙霧漫進肺腑。
喜不喜歡從來都不是標準,顧潯野喜歡,就夠了。
他像是捧著一顆滾燙的心,笨拙地描摹著另一個人的輪廓,妄圖用這樣的方式,縮短兩人之間隔著的,那道看不見的鴻溝。
漫漫長夜,那包煙最後隻剩下兩根。
窗外的風帶了進來,帶起一縷若有似無的煙草味,散在空寂的房間裏。
#
午後。
顧潯野穿了件寬鬆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隨意敞著兩顆釦子,垂墜的衣料勾勒出的肩線,隨性裡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一副墨鏡鬆鬆垮垮地掛在胸口,金屬鏈墜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添了恰到好處的斯文氣。
下身是條黑色闊腿垂感長褲,腰間的金屬環扣著一枚冷銀色掛飾,在簡約的穿搭裡綴出幾分利落的設計感。
他徑直下樓取車,引擎低吼著駛出地庫,朝著城郊的方向疾馳而去。
出門時沒撞見顧衡,周姨說對方一早便去了公司,顧潯野便也沒特意留話。
一路往山頂行駛,抵達山頂時,山風卷著草木的腥甜撲麵而來,吹得襯衫下擺獵獵翻飛。
山頂邊緣圍著一圈深灰色的柵欄,不遠處搭著涼棚,棚子下方,便是那條蜿蜒盤旋的賽車賽道,銀灰色的防護欄順著山勢起伏,一眼望過去,賽道的每個彎道都清晰可見,正靜靜等著引擎轟鳴的時刻。
江屹言已經在涼棚下,倚著欄杆等他了。
涼棚下的桌上已經擺了好幾瓶酒。
江屹言倚著欄杆,遠遠地沖他揚了揚下巴,眉眼間浸著盛夏午後的明朗笑意。
這山頂是江屹言包下來的,沒有人踏足,此刻更是空曠得隻剩風聲。
每個看台都配了獨立的涼亭,他們佔著最高處的那一座,視野開闊得能將整條賽道盡收眼底。
“怎麼來這麼慢?”江屹言快步迎上來,話音未落,目光就落在了顧潯野微敞的領口上。
山風正烈,吹得襯衫下擺翻飛,隱約能窺見頸下精緻的鎖骨線條。
他伸手,不由分說地替顧潯野扣緊了那顆鬆掉的釦子,指尖不經意擦過溫熱的麵板,語氣帶著點嗔怪,“衣服好好穿。”
顧潯野挑眉看他,嘴角勾出一抹淡笑:“你怎麼這麼囉嗦,像我媽一樣。”
居然還管他衣服釦子。
江屹言的耳尖倏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收回手,佯作鎮定地別開臉:“我這不是擔心你著涼?好心當成驢肝肺,還嫌我囉嗦。”
顧潯野沒再逗他,徑直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山下蜿蜒的賽道:“今天比什麼?”
江屹言挨著他坐下,拿起酒瓶給他倒了杯酒,一邊倒一邊絮絮叨叨地解說今天的賽程:“算是國內頭一回辦的小眾賽事,擱電視上看其實沒什麼意思,得來現場才夠勁。”
顧潯野漫不經心地聽著,其實對這些賽車競技沒什麼興趣。
他今天來,不過是想陪陪江屹言,總不能次次休假都黏著顧衡,雖說和大哥待在一起確實舒服自在,可也不能冷落了朋友。
“嘗嘗這個,”江屹言把酒杯推到他麵前,眼底閃著邀功的光,“專門給你帶來的。你在家哪有機會喝酒,天天上班守著規矩,也就我這兒能讓你鬆快鬆快。你看,還是我對你好吧?”
顧潯野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笑著抬手接了過來。
山頂的風越吹越急,帶著山野草木的清冽氣息,裹著酒香漫過涼棚。
這裏根本用不著空調,也安不了空調,隻有穿堂而過的風,將盛夏的燥熱吹散得一乾二淨。
比賽的哨聲倏地劃破風裏的酒香,山腳下的賽車齊齊轟鳴著啟動,引擎聲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五顏六色的車影在蜿蜒的山道間穿梭,在急彎處漂移甩尾,輪胎摩擦地麵的銳響順著風傳上來,賽道上瞬間揚起漫天塵土。
江屹言的情緒一下就被點燃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攥著欄杆的手都在用力,眼睛亮得驚人,隨著賽車的走位頻頻拍腿叫好,恨不得撲到欄杆外去。
顧潯野卻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指尖轉著酒杯,冰塊在酒液裡碰撞出清脆的響。
他抬眼望著山下的熱鬧,眼底沒半分波瀾,彷彿眼前的風馳電掣不過是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哎,你壓幾號?”江屹言扯了扯他的袖子,語氣裡滿是雀躍,“你選一個,我跟你壓一樣的!”
顧潯野的目光從賽道上收回,淡淡掀了掀唇:“你自己玩,我沒興趣。”
江屹言臉上的興奮淡了幾分,湊過來打量他:“怎麼了?看著這麼沒勁。”
顧潯野晃了晃酒杯,他仰頭抿了口酒,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才慢悠悠開口:“豈止是沒勁。”
頓了頓,他的目光落回山下那些瘋狂追逐的車影上,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這賽車、拳擊,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激烈賽事,我看得夠多了。”
說到底,這些不過是有錢人喜歡的把戲,砸著錢看一群人爭個輸贏,實在沒什麼意思。
風卷著賽道上的喧囂漫過來,江屹言還在為超車的賽車歡呼,顧潯野卻隻是垂眸看著杯裡晃動的酒,眉眼間覆著一層淡淡的無聊。
“那你想玩什麼?”江屹言不死心地追問,指尖摳著欄杆,“要不我們去拳場?或者打球?又或者去攀岩,玩牌也行,隨你挑。”
顧潯野淡淡搖頭:“不去,無聊。”
江屹言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
山風卷著賽道的轟鳴掠過,吹得他後頸發寒。
他看著顧潯野垂著眼睫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以前顧潯野不會這麼無聊,過去的種種好像被風一吹,就變得遙遠起來。
那些曾讓兩人徹夜不眠的刺激遊戲,如今被顧潯野輕描淡寫地歸為“無聊”。
江屹言的心猛地往下沉,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這些都提不起他的興趣了,那……那自己呢?
萬一,他也讓顧潯野覺得無聊了呢。
萬一,自己在他眼裏,也變得像這些賽事一樣,索然無味,不值一提了呢。
人都是有新鮮感的…
到那時候,顧潯野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輕描淡寫地搖搖頭,然後再也不理他了?
顧潯野將杯底最後一點酒液一飲而盡,冰塊在空杯裡撞出清脆的響。
他側頭看向身旁沒出聲的人,眉峰微挑:“怎麼了?剛纔不還喊得震天響,這會兒蔫了?”
他頓了頓,將空杯擱在石桌上,語氣軟了些:“是我掃你興了?你看你的,我在這兒陪著。”
他實在提不起半分興緻。
那些轟鳴的引擎、瘋狂的追逐,於他而言,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般的把戲。
自己都活了好幾個小世界,而且沒死之前這些東西都已經被他玩透了,在這個世界他像是把滾燙的年少時光走了個遍,如今再看這些熱鬧,隻覺得索然無味。
可他不想做個掃興的人,隻能安靜坐著,任山風卷著賽道的喧囂漫過耳畔。
江屹言的沉默壓得空氣都有些滯澀。
顧潯野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裏竟隱隱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是不是真的很掃興。
就在這時,江屹言猛地抬眼,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顧潯野,你站起來。”
顧潯野正翹著腿,聞言微微一怔。
他以為江屹言是生氣了,卻還是依言起身,空杯被他隨手放在桌沿。
山風掀起他的襯衫下擺。
下一秒,江屹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鎖住他的眼睛,語氣鄭重得近乎虔誠,一字一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顧潯野,我有話要跟你說,很重要的話,而且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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