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淅淅瀝瀝的雨聲更加助眠。烈凰昨夜練功稍晚,正抱著被子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阿瀾姐!快醒醒!”是蘭溪急切的聲音。
烈凰閉著眼翻個身,懶懶地問:“是天塌了嗎?”
“她又來了!”蘭溪直接推開窗,踮腳探進腦袋,臉上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人已經快進院了!”
她?時顏?又來了……
烈凰瞬間清醒,想起自己關於“美人計”的猜測。不行!至少這一年裏,他絕對不能被魅惑,她可不想半道被人攪局。
“殿下在哪?”她一邊快速穿衣,一邊問。
“殿下在書房用早膳呢。快點,她進院了……”蘭溪忽地一下,把推開的窗關上,人就跑沒影了。
烈凰三兩下套好衣服,坐到鏡前,抓起長發,胡亂挽了個髻,用簪子一插了事。然後,快步走出房間。
院中一片寂靜,上次時顏來時,就是這般光景,想來大家都知曉其中厲害,行事都很小心謹慎。
早上她不當值,該怎麽名正言順進去?烈凰目光一掃,看見錦書捧著螺鈿漆盤,正從小廚房的方向走來,漆盤上放著精緻的茶果,應該是往書房去的。
她幾步上前,攔在錦書麵前,露出殷勤的笑容:“這是送去書房的?我正好要進去迴話,我替你送去吧。”
錦書自然知道烈凰在殿下那裏的分量,既然她要去,自有去的道理。錦書將漆盤遞給她,低聲道:“進去上茶,你小心些,新茶嬌嫩,水溫不可過高。”
“明白了,放心。”烈凰接過漆盤,穩穩托著,走向慎獨堂。
她在門外駐足,深吸口氣,讓聲音端莊穩重,“殿下,奴婢進來上茶。”
得到允許,小丫頭打起簾子,烈凰款款而入。
顧珩坐在南次間茶室臨窗的榻上,麵前擺著一張矮幾,上麵放著的早膳,已用了大半。他是一身天青色的軟緞常服,烏發用一根白玉簪挽著,顯然是早起練完劍,剛沐浴更衣過。
時顏坐在他對麵的繡墩上,今日是一身藕荷色軟煙羅衣裙,與她本人渾然一體,她正微微含笑,輕聲說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響,兩人都看了過來。
顧珩的目光落在烈凰身上,一絲詫異從他眼中閃過。不是因為她此時出現,而是今日是她最像侍女的一次。但看到她那顯然倉促挽就的發髻,眉頭還是蹙了一下,旋即明白,這丫頭,怕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顧珩垂眸,唇角掠過的那抹笑意,終究沒有逃過時顏的眼睛。
時顏依舊是那副溫柔可親的模樣,對著烈凰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在說:又見麵了。
烈凰垂眼走到榻邊,將茶果在矮幾上擺好。一旁的紅泥小爐上,銀壺中的水正發出輕微的嗡鳴。她移步到側方的茶案前,從青瓷茶罐中量出兩匙茶末,分入兩隻天青釉盞中,先注入少許溫水,用茶匙調成濃膏狀。隨即執起銀壺,高衝而下,熱水與茶膏激蕩的瞬間,清香四溢。她立刻取來茶筅,手腕懸穩,快速擊拂,盞中漸漸浮起一層細白綿密的沫浡。不過片刻,兩盞茶湯便已點好。
“殿下,時顏姑娘,請用茶。”她將茶盞輕輕置於二人麵前,退後一步,垂手侍立。
“有勞。”時顏聲音柔柔的,卻不急著喝,目光轉向顧珩,繼續方纔的話題,“……娘娘也是關心殿下,殿下若是覺得顏兒笨手笨腳,顏兒便隻在外間伺候,絕不敢打擾殿下正事。”
顧珩將暗含讚許的目光從烈凰身上收迴,落在麵前的茶盞上。他並未迴應時顏的話,而是端起茶盞,觀色、嗅香,然後慢飲一口。他放下茶盞,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茶不錯。”
烈凰低垂的眼睫顫動一下,捏住衣袖的指尖微微放鬆。他居然誇了……能從他口中得到一個“不錯”的評價,實屬不易。
然而,顧珩的下一句話,讓她心間剛泛起的一絲漣漪瞬間凍結。
“今春的‘蒙頂石花’果然不錯。”他用指尖摩挲著釉麵細膩的茶盞,“茶的香氣清透,這水也甘活。用在一處,算是相得益彰。”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烈凰心頭。原來他說的“不錯”,指的是茶葉和水!與她點茶的手藝毫無關係!
一直含笑傾聽的時顏,彷彿終於找到了顯露的契機。她優雅地執起自己麵前那盞茶,輕啜一口,隨即展露出善解人意的溫柔笑容,用崇拜的目光投向顧珩,“殿下真是行家。這蒙頂石花,自古便是貢茶上品,陸羽《茶經》有載,‘雅州蒙頂,其茶最佳’。尤其這明前采的,要在晨霧未散時以指尖輕提,方能保其鮮靈,香氣確是超凡脫俗。”
接著,她的溫柔眼波微轉,落在烈凰身上,語氣是十足的體貼與“好心”:“阿瀾姑娘真是好福氣,能在殿下身邊伺候,見的都是這般頂好的東西。茶若是水溫過高,便燙熟了,失其清韻;太低,又激發不出真香。你能點出這一盞,想必已是下過功夫了。”
這番話,聽在烈凰耳中,不啻於火上澆油。時顏好似在顯擺見識,其實是在提醒烈凰,你不過是個婢女,而我,才配與殿下談論這些風雅之事。
烈凰的手指緩緩收緊,她隻能將頭垂得更低,眼睛盯著自己裙擺上的刺繡,努力裝出侍女該有的聲音:“時顏姑娘博學,奴婢受教了。”
顧珩將茶盞放迴矮幾,天青釉的瓷盞碰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他拿起手邊一份攤開的文書,語氣恢複了慣常的疏離,“本王還有公務,時顏,你若無事,便迴去吧。”
“殿下公務繁忙,顏兒不敢再多打擾,這便告辭了。”她忙起身盈盈一禮。
顧珩的目光看向快要石化的烈凰,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阿瀾,替本王送送時顏姑娘。”
烈凰猛地抬頭,對上顧珩戲謔的眼神。什麽意思?他故意的吧!讓她去送時顏?還嫌把她氣的不夠……
“是。”她低下頭,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