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庭連湖的事收尾之後,陳宇和穹璃沿著元昌江向著東方,飛往望月城。江風凜冽,他倆的身影在雲層下方掠過,腳下江水綿延如帶。
“在連湖裏,也沒看到你對那裏的水妖和凡人有什麼特別關照,沒想到臨走,倒是給他們牽線搭橋,甚至做保,看不出來啊?”穹璃好奇地問道,隻是此時她飛得是仰麵朝天,頗不正經。
陳宇作為中間妖,為普通水妖爭取出湖入江的機會,為凡人爭取入湖捕魚謀生的權利。
他緩緩開口:“我吞江、倒海,那些凡人和水妖看了不擔驚受怕那是假的。風帶來的聲音,我聽到不少,有時候一家人躲在院子裏的抱怨聲,有水妖聚在一起蛐蛐我倆,那可情真意切多了。”
穹璃挑眉:“於是,你就想著補償補償?”
陳宇搖頭輕笑,目光掃過下方元昌江。
即便是十一月天寒地凍的枯水期,這元昌江也依舊寬闊,也算是修真世界的普遍特色——大,不算入海口,下方的江麵最寬處可達**十裡,最窄處也有三四十裡。元昌江上的貨船、漁船依舊眾多,帆影如林,大小船隻穿梭如織,偶爾傳來船上的鳴笛聲,傳揚到天上都清晰可聞。
“算不上補償,就像這元昌江滾滾向東,才成了魏國的黃金水道,而一成不變,哪怕是山庭連湖那樣的巨湖,也就是一潭死水,隻會變臭腐敗,”陳宇將視線從下方收回,看向穹璃說道,“而且我做的這點事,甚至連治標都算不上,或許幾年之後,又恢復原狀。但,既然我有能力,若不做點什麼,豈不可惜?”
穹璃絲滑地側過身來,目光落在陳宇的紅冠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宇,我留意到,你似乎喜歡變化?”
“變化麼?”陳宇略微沉默,而後輕輕振動那對堅強有力的翅膀,“若是我所遇見的都是對的、好的,又何必改變什麼?豈不是自尋煩惱嗎?”
“就像你曾提起的海清舊事,從前的洋流狂暴洶湧,不知吞噬了多少生靈,又釀成了多少災禍,可它卻亙古如此,彷彿本該就是這樣。但那就一定是對的嗎?至少海清認為並非如此。”陳宇頓了頓,目光明亮,繼續說道,“同樣地,此大方乾坤,修士與妖魔鬼怪屹立在頂端,誰的拳頭大,誰的話便是真理。世人覺得理所當然,但那就真的對嗎?所以,這世間實在存在著太多不合理,甚至本不應存在的東西。”
穹璃抿了抿嘴唇,輕笑出聲:“你這番話若是傳出去,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大妖,還有那些自以為執掌命運的編者們,恐怕要不高興了。他們啊,恨不能萬事萬物都按他們的意誌,他們寫好的戲本一幕幕演下去,容不得半點變數,你可···”
她本想提醒陳宇莫要太過天真,也別低估這世間險惡,可想起海清曾經的遭遇,又想到自己即將或是已然背負的命運,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別擔心,我不會蠢到去做力所不及的事。”陳宇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中倏地掠過一道明亮堅定的光芒,“不過,便是蜉蝣撼樹,又何嘗不是一種樂趣?”
良久,穹璃開口問道:“宇,你說,我們這樣走下去,若得天道老爺保佑,僥倖登上巔峰,還能不能記得今日的話,會不會也變成你口中的妖魔鬼怪?”
陳宇不假思索:“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哪用得著這般瞻前顧後!我來都來了,也已經開始做了!”
話音落下,他抬起頭望向遙遠天際,又環顧四周。此時雲層漸漸散開,遠方那座巍峨朦朧的望月巨城,輪廓隱約露了出來。
陳宇和穹璃進入望月城的地界之後,向南拐向來韻山方向,直飛化龍觀。
在道童的引領下,陳宇和回家變回龍身的穹璃穿過古觀,來到吳老先生的居所。屋外是山間的寒風呼嘯,而屋內卻是溫暖如春,盆栽的鮮花怒放,爐火輕燃,茶香裊裊。
道童滿心歡喜地接過吳先生遞來的糕點和花生,屁顛顛地轉身跑回山門值守。
以前的吳老先生還帶著江湖騙子的風霜與滄桑,而現在吳老先生則完全是家境優渥、子孫孝順的老頭兒模樣。他穿著元寶親自縫製的、麵料柔軟,針腳細密的棉衣馬甲,樂嗬嗬地招呼陳宇和穹璃坐下喝茶。
陳宇掃了一眼,任守儉、元寶、陸生金甚至連海明玥都在,眾人圍坐一堂,頓時眼前一亮,隨著雙瞳日益精進,很少有事物能瞞得過他。
元寶已經突破到築基,嗯,意料之中。
令人出乎意料地,海明玥竟然沒有穿她那些或奢華或仙氣飄飄的衣物,而是穿著一件素雅的道袍,挽著尋常髮髻,即便如此也難掩她的出塵遺世的容顏,眸中流轉著光華。
吳老先生也看了一眼穹璃和陳宇,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緩緩道:“穹璃境界長進不少,看來並沒有懈怠,在外沒有被宇帶著瞎混。至於宇,瞧你這副得意的模樣,想來神通已然練成,也不枉費你這一個多月的苦修!”
“借老爺子的吉言,倒也是得償所願,”陳宇含笑回應,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老爺子過得滋潤,紅光滿麵的。”
“那是,老頭子我這些年就在這裏最舒心,每日喝茶賞花,還有這些小輩陪著。”吳老先生撫須笑道,聲音裡滿是滿足。
穹璃跟著元寶貼貼,親昵地蹭著她的臉頰,突然察覺到元寶氣息和靈力有所變化,激動道:“咦,元寶你突破了!你築基了呢!”
元寶笑彎了眉毛,臉頰微紅:“嗯,也是剛剛突破的,還在穩固境界中吶。”
陳宇對吳老先生問道:“老爺子您見多識廣,元寶十來歲突破到築基是什麼水準?”
陳宇的話一出,房間中除了海明玥外,其他人都看向吳老先生。老爺子撫須沉吟片刻,笑道:“元寶這般年齡達到這個境界,在大宗門中也不算落後,但她的靈根資質在那些大宗門中,隻能算中等,好在天道不負,機緣深厚。所以元寶不可驕傲,須潛心修習纔是,以後的路還長。”
這裏的大宗門顯然不是魏國的宗門,而是聖地、神朝。
“爺爺,元寶定當勤勉修習,絕不驕狂自滿!”元寶立即正色道,雙手緊握,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
房中幾乎所有人都為元寶的成長而欣喜,卻隻有海明玥沉吟不語,看來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