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也!”當地鎮妖司司正吳逍林仰望著雷雲深處那若隱若現、龐大得令人心悸的巨大輪廓。
原本潛伏在河中興風作浪的那隻異種水怪,就已讓他應對得頗為吃力,此刻高空之上竟又出現一位來歷莫測、氣勢驚人的“大妖”,局勢瞬間變得撲朔迷離。
他尚未來得及思忖對策,這片已被水和水汽充盈的天地之驟然生出奇景,彷彿時間與空間一同凝固,呼嘯的狂風戛然而止,翻湧的雲層停滯不動,那原本瓢潑傾瀉的滂沱雨珠,竟一顆顆懸停在了半空之中,靜止在天地這幅巨畫裏。
然而,詭異的是,下方的洪水卻依舊捲起渾濁的浪濤。岸上的人群見此違背常理的景象,驚恐之情更甚先前。凡人們顫顫巍巍地伸出沾滿汙泥的手指,去觸碰那些凝固在眼前的碩大雨滴,指尖觸及,雨珠或碎開,或化為水沫濺開。這非但未能帶來絲毫安撫,反而加劇了瀰漫於人群中的惶惑與不安,驚叫聲、哭喊聲連成一片。
“穹璃,你對風與水的掌控,越發精妙了。”陳宇舒展羽翼,輕輕點了點身旁穹璃那瑩潤如玉的龍角。
“自是一刻也不敢鬆懈怠慢。”穹璃神情專註而認真地回應道,龍眸之中光華流轉。
而此刻,河中那位掀起禍端的水妖卻已慌了心神。
他萬萬沒料到,自己耗費妖力召來的漫天雲雨,竟在轉瞬之間被“人”生生“劫持”了去,脫離了它的掌控。
惶恐之下,它連忙昂首向那雲層高聲呼喊,聲音在凝滯的雨幕中顯得有些扭曲:“不知是哪位前輩法駕?小妖有失遠迎,實在罪過!懇請前輩現身一見,容小妖略盡地主之誼,以示賠罪!”
一連呼喊了數聲,高空之上卻是一片沉寂,毫無回應。水妖心知不妙,再也顧不上岸上那與之勾結的神婆,周身妖光一閃,便鑽入洪水,疾速遁走逃離這是非之地。
“上遊的洪水還在不斷湧來,這段堤壩就要支撐不住了。”穹璃龍尾輕擺,目光掃過下方無力阻擋的河堤,龍睛微動,“咦?那水妖想逃?”
“穹璃,且看我的手段!”陳宇自然也察覺到了下方水妖的動向。
就在那洪水即將徹底漫過最為低矮的河堤時,絕望與恐懼徹底壓垮人群,哭泣與哀嚎聲響徹河堤上下,下一刻,奇蹟陡生。
整整十裡長的河道之內,那洶湧肆虐的洪水,竟在剎那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一隻巨獸瞬間喝乾,隻留下濕漉漉的河床與狼藉的淤泥,危機頓消。
失去了洪水的遮掩,那水妖瞬間暴露出妖軀,竟是一隻體形異常龐大,覆蓋著幽暗鱗甲的蜥蜴異種。
他猝不及防地從河中墜下,撲通一聲重重砸進河底沉澱無數載的淤泥裡,狼狽不堪。
但他心知肚明,頭頂上空那位未曾露麵的大妖,其神通法力遠非自己所能抗衡。此刻哪裏還顧得上那些追隨他一同興風作浪,此刻仍在淤泥中驚慌撲騰的其他小河妖?
他當即奮力撥動四條粗壯有力的妖爪,頭也不回地向著河流上遊倉皇竄去,還別說,逃命的速度竟是奇快無比。
穹璃等待了幾息,龍目遙望著那水妖飛速遠遁的背影,微微側首,向立於自己頭頂的陳宇詢問道:“宇,方纔為何不順手將那水妖除去?”
陳宇俯瞰下方,隻見鎮妖司的修士們正紛紛駕馭飛劍,靈光如虹,對著河道中那些失了洪水依仗仍在徒勞掙紮的小妖們進行清剿,頗有幾分“痛打落水狗”的架勢。
他這才緩緩開口:“我們終究隻是途經此地的龍與家鳳,此番出手,已算是搭救了這一方百姓,免去了一場生靈塗炭。剩下的,是此地鎮妖司的事。”
“哼,不過,依我之見,能讓這水妖長至如此氣候,釀出這般禍事,當地的鎮妖司……恐怕必須要擔上這‘失察’之責!”
此時,吳逍林周身護體靈光閃爍,竭力抵禦著周遭凝固的異常氣機,他腳踏飛劍,破開那彷彿無窮無盡的懸停雨滴,奮力朝著高空那凝滯的雲層飛去。
然而,還不等他真正接近雲層,便見周遭數十裡、上百裡的廣闊空域之內,所有雲氣雨霧驟然劇烈翻騰湧動起來。
緊接著,那無數凝滯在半空的雨滴,彷彿時光倒流全部脫離懸停狀態倒卷而回,重新沒入翻滾的雲層之中,場麵詭譎。
“前輩,請留步……”吳逍林急忙運足法力,試圖開口挽留。
可他話音未落,一股無可抗拒,森然的狂風便憑空而生。吳逍林隻覺身形一晃,護體靈光劇烈波動,整個人已被這股狂風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向下方地麵極速墜落回去,根本無法穩住身形。
高天之上,厚重的雲層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開始劇烈地旋轉,隨後浩浩蕩蕩地向著西方天際而去。
那景象,宛如一尊橫亙蒼穹的巨獸在翻轉身軀,又似一幅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幕被緩緩拉開。
久違的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傾灑而下,普照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劫難的大地之上,溫暖而明亮。
攜著百裡雲雨,陳宇與穹璃繼續朝著西方悠哉行進,一路又趕了千餘裡地。
他倆倒是悠哉遊哉,不急不緩,可下方的凡人村鎮卻被明顯有異的烏雲驚得不輕。這般氣象難免引來修士與妖的窺探,隻是那雲層之中隱約有威壓透出,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好招惹,因此也無人敢貿然上前一探究竟。
正所謂澇的澇死,旱的旱死,世間之事總難兩全。
才過千裡,二人便又見一方土地正處於乾旱之中。
原來此地自秋播之後,便再未降過半滴雨水,地勢較高的坡田更是無法引水灌溉。鄉民們憂心明年收成,隻得集資請修士呼風喚雨。
可惜這一帶水行靈氣稀薄,修士勉強喚來一陣急雨,也就能持續片刻,對於半個縣的土地來說,真就杯水車薪。
從陳宇處得知前後的穹璃將旋轉的雲層舒展鋪開,像是鋪開一幅水墨長卷。
她先是咳了幾聲,在陳宇聽來聲音不大,可下凡人卻聽到悶雷滾過天際,算是為這場降雨做了個莊嚴的開場。
緊接著,沛然雨水便自雲端傾瀉而下,綿綿不絕地籠罩了整片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