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萬元確認溶月已經入睡後,趁著深夜無人,偷偷溜出了帝都宮殿群,來到鬧市街。
今日正是臘祭,帝都外舉辦著大型廟會,免費施粥、儺戲表演,簡直熱鬧非凡。
連帶著宮殿內的規矩也難得放鬆許多,萬元很容易便出了宮。
天上高懸著明亮的月,月影落在水中沉浮微漾,大街上積雪被人為掃在兩邊,空氣中殘留著煙花爆竹燃燒的氣味。
大道兩邊白日裏熱鬧的商鋪都熄了燭火,而幾個街道外的居住區卻是燈火通明,時時傳來歡笑聲。
萬元不明白大家為何都對沈墨的離開如此不聞不問。
大家前往蒼穹學院求學,離家萬裡,又是同生共死的情誼,本該相互支援。
可沈墨失蹤多日,竟然沒有一人想著去追尋他的蹤跡。
萬元已經偷偷摸摸找了好幾天了,宮殿內被他找了個遍,卻沒有任何發現,所以他推測沈墨可能已經離宮。
於是,萬元選在今日半夜出宮,以帝都宮殿外為起點,不斷擴大搜尋範圍,在各種酒肆,客棧內尋找沈墨的身影。
萬元行至大道盡頭,默默嘆了一口氣。
看來也不在這兒。
他轉身離開時,突然聽見一道欠欠的聲音。
“這位客官,請問,你要進來喝一杯嘛?”
萬元回頭,瞧見一位年輕小廝滿臉堆笑,彎著腰,蒼蠅搓手,正期待地看著自己。
他視線上移,那牌匾上明晃晃的寫著,筆趣樓,三個字。
萬元奇怪地問道:“你這兒不是書肆嗎?還賣酒麼?”
小廝點頭如搗蒜,笑嘻嘻地回答:“是的呀,客官,看書看到爽處,可不得喝點小酒,小酌一杯嘛。本店應有盡有哦!”
萬元擺了擺手:“下次吧,我現在很忙。”說著,他再次轉身離開。
而他身後小廝的聲線突然變得神秘低沉:“客官,你可是正在找人?”
萬元腳步一頓,他有些遲疑地回頭:“你怎麼知道我在找人?”
小廝目光銳利,彷彿能洞穿人的心臟。他邪魅勾唇,露出一個耐克笑,氣泡音好像卡了痰在喉嚨裡:“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
萬元兩眼放光,他三步並兩步跑上前去,期待無比:“在哪?在哪?”
小廝黑色的瞳孔中金光一閃,他輕咳一聲,反手從身後掏出本厚厚的書冊,後退半步,語速飛快。
“這是本神奇的答案之書,隻需在心中默唸一個問題,然後隨意翻開,答案之書就會給你答案!今天不要9999,也不要5888,隻要998!隻要998就能把答案之書抱回家!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萬元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臉色陰沉。
小廝瞧著對方臉色的變化,突然停住推銷廣告語輸出。
他縮縮脖子,抿著雙唇,有些畏懼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害怕對方突然出手揍他一頓。
體修那沙包大的拳頭,他這個普通人可受不住。
小廝尬笑兩聲,緩和緊張的氣氛:“哈哈……客官,大過節的,你可別衝動啊!”
隻見萬元猛地抽出手,小廝趕緊閉眼抱頭,卻沒有拳頭落下。
空氣中飄來一股熟悉的氣味,他睜眼一看,萬元手裏捧著一疊銀票。
少年撓了撓頭,眼神偏移,耳畔微紅:“出門急,隻有這些,請問可以賒賬嗎?”
小廝覺得自己的良心被狠狠地戳了一刀。
樓上的木窗突然被人用力開啟,有名美艷少女黑著臉從二樓探出身子來,她朝下方喊道:“萬元!快上來!”
萬元呆立在原地。
剛剛那個是宋若嗎?
小廝收起那本答案之書,又恢復了笑嘻嘻的表情。他攬過萬元的肩膀,莫名地自來熟:“hey,yo,bro.我叫周十三,你朋友都在二樓,跟我一起上去吧。等你上去了就知道了。”
萬元一頭霧水地被周十三半推著帶上二樓。
這座書肆內室比想像中還要大,無數高高的書櫃呈環形擺放在室內,古籍名著一本沒有,上麵擺著的全都是如今大陸最為火爆的話本。
走上木質的旋轉樓梯,老遠便聽見那隔間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誰允許你們拿我小弟打賭了!”宋若的聲音異常暴怒。
“他!”
“她!”
周星星和林七七的聲音一同響起。
“宋若,小心點。燒了書,你可賠不了。”
萬元心念一動,那是沈墨的聲音!
周十三推開門,光亮從房間裏傾瀉而出,暖風拂去他衣袍上的細雪。
眼前小小的房間裏擠了七個人,夥伴一個不少,淵叔也在。
大家圍爐而坐,堅果燒烤擺滿了桌案。
宋若招呼一聲,方正儒便驅使佩劍飛去,端來一盤桂花酥。
張淵繞著方正儒,勸酒勸個不停。
覺參和沈墨二人談笑煎茶,周星星和林七七人手握著一個大雞腿,啃得嘴巴油光鋥亮,正招呼他坐過來。
這是夢麼?
周十三似乎看出萬元的想法,在背後推了他一把,拉上門,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萬元剛入座便好奇地扭頭詢問:“怎麼回事?你們不是都睡了嗎?怎麼會在這裏?”
大家對視一眼,彼此笑而不語。
周星星狠戳萬元的腦門,恨鐵不成鋼:“你是不是笨,每天晚上都自己溜出去找人。不會來找我們商量麼?”
“我以為……”沒有喝酒的萬元卻燒得臉通紅。
宋若無奈地嘆氣:“我說讓沈墨自己冷靜冷靜,又不是不管他了。”
“沈墨不是去找過冷煙黎救人麼?順藤摸瓜便找到他的位置嘍。”林茉欠欠地挑眉,塞給萬元一個大雞腿,“下次心裏有想法要跟大家說哦。”
撒滿香料的雞腿簡直具有無與倫比的誘惑力,萬元無需咀嚼,一口便能吞掉一個。
見狀,方正儒默默催令遠處操勞的飛劍加快烤雞腿的速度。
隨著最後一位賓客入席,筆趣樓承辦的蒼穹學院第78屆學子聚餐會正式開場。
宋若趁大家不備,偷偷喝了點酒。
剛仰頭喝下一小杯,全身在瞬間變得通紅。
酒精上頭,宋若失去自控意識,開始在小房間裏飛來竄去,大吼大叫,無差別攻擊所有人。
張淵躲在小角落裏指著宋若哈哈大笑,下一秒就被她揪住衣領。
大家使盡渾身解數,接住空中亂飛的果盤和酒壺,挪開危險物品,還要想辦法躲避宋若的折磨和蹂躪。
林茉的頭髮淩亂,她甩開宋若的甜蜜懷抱,趕緊趴下匍匐前進,悄悄鑽入桌案,嘴裏不忘吐槽一句:“我就知道宋若這傢夥是抖s!”
一抬頭,竟對上同樣躲入桌案下週十三的眼睛。
周十三的瞳孔地震,他愣愣地看著林茉:“你也是,地球人!”
顯然,剛剛一直藏在桌案下的他聽見了林茉的吐槽。
林茉回望著他,眼神澄澈,選擇裝傻。
“道友在說什麼?在下聽不懂。”
從初入筆趣樓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眼前這個人的來頭了。
可是她不想相認。
周十三還想再說點什麼,露在桌案外的雙腿突然被人握住,整個人一下子就被抽出了桌案。
他掙紮著翻身,便瞧見滿臉通紅的宋若打著酒嗝,那雙邪惡的雙瞳正死死地盯著他。
“別別別別……救!救!救!”
直到深夜,宋若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大家筋疲力盡,像屍體一般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張淵的呼嚕聲響徹天際,也吵不醒這群熟睡的傢夥。
仔細數一數,地麵似乎少了兩具屍體。
沈墨和覺參站在筆趣樓外,覺參揹著行囊,站在路口與沈墨無言對視。滿懷心思的二人昨夜滴酒未沾,一直清醒著直到天明。
沈墨知道覺參為何要救陸寧軒,既是為心中善意,也是為追尋同樣的夢想——自由。
這些年來,覺參從來都是作為沈墨的影子而存在,少爺在哪,他就必須出現在哪。
他盡職盡責,將影衛的信念貫徹到底,從來不會表露自己的心願。
可是,即便再掩飾壓抑,對自由的渴望也會不自知地流露出來。
更何況,沈墨對他的瞭解,遠超乎覺參自己的想像。
踏遍千山,跨越萬水。聽人間的故事,過平凡的生活,這就是他最想要的人生。
可是沈墨不同,沈墨是被選中的天之驕子,註定要繼承半月堂的家業,享受萬眾矚目的人生。
而他隻能是沈墨的影子,陪伴他一步步走上高位。
這樣的人生他一過便是十多年,覺參無數次想了結自己的生命,可他捨不得沈墨,所以假裝不在意。
即便他們兄弟之間,隻能以主僕相稱。
從小到大,沈墨每一次無意流露出的心疼和依賴,都是覺參強迫自己保持現狀的鐐銬,他將自己困在痛苦的深淵中,惶惶不得終日。
聽到沈墨提出分別的那一刻,覺參也說不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可是此時此刻對未知前方的期待做不了假。
沈墨如今很清楚自己的決定。陸寧軒以死求自由,他又怎能如此殘忍,以愛之名剝奪覺參的自由。
唯有放手才能讓他們兄弟二人真正得到解脫。
一縷晨曦從層雲中穿透而來,覺參轉身走向那方廣闊無垠的天地。
那日為周十三說情時,冷煙黎為沈墨解釋了他的所有困惑。
原來覺參死也不願意放手的衣袍並非大家揣測的什麼證據,隻是夜間寒涼,那晚覺參本想出門為他送衣。
沈墨的指尖微動,大抵是因為天色昏暗的緣故,眼前的視線模糊,連那道黑暗的熟悉背影也看不清。
“阿兄,對不起。”
覺參回頭,從來沉穩冷靜的他展顏一笑。沈墨在他眼中仍然是需要保護的弟弟,可曾經愛哭愛撒嬌的弟弟,如今是真的長大成人了啊。
不管沈墨相不相信,覺參從未恨過他,對這位優秀的弟弟,心中唯有無與倫比的驕傲和自豪。
那句對不起足以驅散他過去所有陰霾。
如今世道規矩眾多,他們被裹挾在時代的潮流之中,仍無法左右自身的命運,但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山水有相逢,來日皆可期。”
“再會。”
男人之間的道別不需要過多的煽情,卸去重負的覺參第一次流露出灑脫的神情,他轉身離去,高高地揚手揮別。
這一年,祭酒周幽先生集結朝中儒士就陸寧軒一案上奏,請求編撰影衛律法,為天下所有世家影衛爭取人權。
顧聞舟迫於朝野壓力,同意新立法案。
從此影衛的身份被抬上明麵,尊嚴和人格得到尊重和保護,不再被忽視被踐踏。
上官溶月成為新案的第一位受益者,從此她脫離了影衛身份,成為自由人。
那日晨曦時分,筆趣樓二樓那扇狹窄的窗檯前,擠著數顆小腦袋瓜,大家默默望著覺參遠去的背影,無言舉杯。
敬天,敬地,敬自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