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性倔,不諳世事,才會以為萬事萬物都能被自己掌握。
需要鞭策。
顧聞舟如此想著,視線若有似無地望向某處,遠處平靜如水,唯有雪花落地的聲音細碎。
“憑你現在的實力,還沒有資格向我提要求。”
顧聞舟隨手一掌拍出。
沈墨反應迅速,八卦虛影出現在他的掌心。
充盈的靈氣讓他的身體機能不同於往日,僅僅隻是一個呼吸的瞬間,沈墨已經出現在了陸寧軒的前方。
陰陽八卦虛影無限放大,飄落的雪花竟然受靈氣影響凝滯於空中。
一道幾乎有兩層樓高的實體冰盾憑空出現,與那掌印相撞。
冰盾層層破碎又再度凝結,沈墨被迫後退滑行數米才完全擋下那掌。
沈墨的雙手被震得發麻。
顧聞舟微微挑眉,儘管隻是隨手一擊,威力不足正式出手的十分之一。
可沈墨竟然能預判到他要對陸寧軒動手,在他目前所處的年齡和境界能有如此老練的戰鬥意識,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了。
可預判還不足以讓他接下這一掌。
顧聞舟稍稍凝神,沈墨全身經脈沒有了血肉的遮掩,完全暴露在他的眼中,他嗤笑一聲。
水靈根,原來如此,看來這還真是一場及時雪啊。
沈墨將喉頭那口淤血吐出來,那身華貴的宮服如今滿是汙泥,他卻渾然不知。
渾身傷痕纍纍,戰意在心中燃燒不止。
韋之岩粗眉豎起,指著沈墨驚呼道:“大膽!你竟敢向帝君出手!你就不怕……”
還未等他說完,一道快如閃電的光刃朝著他的腦袋飛旋而來。
韋之岩的神經緊繃,他迅速拔出腰間的彎月刀,一刀斬下,光刃寸寸斷裂於地。
韋之岩臉色陰沉地望向亭台處,卻瞧見背對著他的五道身影。
亭台內,彷彿不是一個圖層的“歲月靜好”。
“你十七張牌能秒我?你能秒殺我?你今天要是十七張牌把我秒了,我周星星當場把萬元給吃掉!”
“啊?”
“飛機。”
“啊!?”
韋之岩手握彎月刀,憤怒地朝亭台方向大吼:“你們當這兒是野營地啊?!誰偷襲老子的!給老子站出來!”
亭台內的五人聞聲,齊齊轉過身來。
方正儒將手中的劍鞘橫在身前,一本正經地回答:“不是我,我的劍在這裏。”
周星星慌張地從口袋裏掏出赤狡筆:“也不是我,我是陣修!不會舞刀弄槍!”
萬元和林茉架著宋若,兩人舉著自製的撲克牌,默契地回答:“不是我們,我們剛剛在玩撲克牌。”
韋之岩看著這一張張無恥至極的嘴臉,氣得嘴裏直唸叨“你你你們……”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宋若突然將手裏被林茉硬塞的撲克牌甩了出去,雙手掐訣,口中默唸燁火咒,飛旋而去的撲克牌瞬間燃起火光。
韋之岩偏頭躲過,他憤怒的質問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們都跟沈墨一樣想造反啊?!”
對帝君出手也就意味著與整個顧氏王朝宣戰。
而這群少年身在敵營最中心,被數萬高手團團圍住,在他看來這簡直是飛蛾撲火,求死之舉。
“就是反了又如何?”宋若仰著頭,冷笑一聲。
她每日必讀書目《如何成為江湖俠客》的第一章第一句寫到:就是死,也不能怕死!
許久過後,林茉無意間從宋若的行囊裡找出這本書,隨手翻了兩頁。
她總算知道宋若這暴脾氣從哪學來的了,心靈雞湯盜版書還真是害人不淺啊。
萬元站在宋若身側,明明自己害怕得兩股戰戰,卻還是梗著脖子喊道:“隊長幹嘛我幹嘛!”
方正儒劍鞘中的飛劍掠出,懸停於半空,劍指韋之岩。
一切盡在不言中。
成為劍修,不過是為了能在想出劍時出劍。
周星星捏著赤狡筆,義正言辭的宣佈:“我們誓死追隨隊長!”
唯有林茉一個人孤軍奮戰,在他們幾人身後拚命搖頭揮手,示意韋之岩她不想造反。
“好你個林七七,還敢加油助威!都給我拿下!”
林茉欲哭無淚,有話不能好好說嗎?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唄……
韋之岩單手舉起彎月刀。
玉麟軍得到指令,約摸二十多個化虛境士兵從周圍的林中竄出。
他將大軍遣散,可還留下了不少玉麟軍精銳,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韋之岩不理解這群年輕人為何要為了幾個無親無故的同門斷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可這些都與他無關,他隻知道拿下這些人,未來官途將一帆風順,平步青雲。
眼看著大家為救自己與整個帝都為敵,陸寧軒獃滯在原地。
他無法忽視自己內心深處那份竊喜,原來有夥伴攜手共進的感覺是這般美好。
可他不能如此自私,為貪戀溫暖將他們也一同拖入黑暗的泥沼。
隻需要死他一個人,就能結束這一切。
陸寧軒抬起頭,他毫不猶豫地高聲大喊:“這群蠢貨是受我蠱惑,才會如此放肆。我陸寧軒已伏法認罪,還請帝君看在我護主有功的份上,對他們手下留情!”
沈墨回頭看向身後的陸寧軒,可顧聞舟抓住他失神的一秒,再度襲來一拳,拳意流轉,拳風呼嘯。
強大的靈氣讓沈墨無法忽視,他不得不將視線正回戰場,雙手結印,再無暇顧及其他。
其餘人等身在亭台內,被士兵團團圍住,無處可逃。
宋若看穿了陸寧軒的意圖,她心急卻又無法脫身,隻能大喝一聲試圖製止陸寧軒:“喂!陸寧軒!你瞧不起誰!”
“那柄刻刀是我的,人也是我傷的,按照帝都律法,死罪難逃。這是我選的結局,我甘心赴死。”
“諸位道友,後會有期。”
陸寧軒跪在雪地裡,重重叩首,這是他所能表達感謝的最後方式。
暴血,是所有修行者最後的底牌。
不到最後時刻絕不能使用,否則可能會有損大道根基。
即便是以命換修行的野修,不到萬不得已時也不會輕易使用。
但若是一心求死,便不必在乎什麼副作用了。
陸寧軒的身軀突然爆起高量靈能,連他身邊的兩名化虛境玉麟軍士兵都沒能反應過來,腰間的利刃被少年拔出。
一劍刺入心臟。
柔軟的大雪接住了少年的身軀。
陸寧軒的心臟被長劍貫穿,即便是在修真世界也依然對此無計可施,溫熱的血浸染皚皚白雪,他的身體逐漸麻木不覺。
生命流逝時,他好像聽見了遠山的鐘鳴。
這半生走馬燈浮現在眼前,陸寧軒緩緩閉上雙眼,竟露出了笑意。
他曾聽說過人死前會回憶今生,本以為會是那些被侮辱被欺淩的回憶,沒想到這一幅幅畫麵閃過,似乎並不那麼苦澀。
八歲,陸寧軒從後廚偷得一個熱乎的包子,他帶著餓了兩天的溶月躲在小小的雜物間裏狼吞虎嚥。從此再沒吃過如此美味的肉包子。
十一歲,顧泓錦因課業未完成,被顧聞舟責去閉門思過,無法參加帝都三年一度的燈火宴。顧泓錦的怒火無處發泄,便對他們二人拳打腳踢,最後將他們鎖在一座漆黑的閣樓內。
在那座閣樓內僅有一扇小小的視窗,他們擠在窗檯前,望著窗外無數孔明燈迎風直上青雲,燦如星火。
整個帝都被燈火照得亮如白晝,同樣也照亮了這座無人問津的閣樓。
十六歲,顧泓錦在酒樓裡喝醉,淫蟲上腦,摸了溶月的手。
陸寧軒第一次起身反抗,重重一拳落在顧泓錦的眉角。
而反抗不會得到尊重,隻會引來更可怕的壓製和報復。
那晚,帝都也下了一場大雪。
陸寧軒被扔在路邊意識昏沉,眼睜睜地看著溶月被他們粗暴地帶走,而他已渾身麻木,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黎明,溶月撐著一把油紙傘來到他的身邊,她俯下身子,輕輕拂去凝結在他臉上的霜雪。
在他的額間落下一吻。
可少女嘴角的傷痕卻更刺痛他的心。
於是他已決定,用他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性命,與這世界作一場豪賭。
他不死,就仍然要作為顧泓錦的影衛活下去,而上官溶月將成為製衡陸寧軒的人質,同樣無法離開這座囚牢。
唯有他死,他們二人便徹底沒有了利用價值,隻是兩顆無用的棄子。
而帝都權貴們向來不在乎棄子的生死和歸宿。
溶月便可能有機會離開這裏,追尋他們畢生所求的自由。
他已經求得周幽先生的承諾,他們二人的引路人周幽會盡全力治癒她的傷勢。
哪怕壽命僅有二十年,十年,也好過窮極一生困在原地。
溶月,萬水千山,請你替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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