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其他夥伴們匆匆上路之後,沈墨守著昏睡的宋若,在那間小破屋裏又滯留了兩日。
那兩日裏,沈墨自私地忘卻了一切煩惱憂愁。
不想帝都的兇險,不掛念夥伴們的處境,一心一意地守著宋若,竟在這般簡陋與寧靜中,嘗到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心安。
靜悄悄的夜裏,沈墨將漏風的窗戶用紙糊上,舉著一小截蠟燭在屋內細細檢查,尋找哪還有漏風的洞口,忙完這些小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響動。
沈墨脊背一僵,緩緩轉身。
她醒了。
就著昏黃的燭光,他瞧見那個對他從無好臉色的小冤家,此刻費勁地用手肘撐起半邊身子,一點點挪蹭著倚靠在背後的圓枕上,僅僅是坐起來,就幾乎耗盡了氣力。
宋若微微喘息,彷彿察覺到前方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
沈墨的額頭上還纏著舊繃帶沒換下,那洇紅的繃帶刺入眼中,滿天的血紅便在眼前重現。
顱內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她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無法控製地往角落蜷縮。
沈墨下意識地走近兩步又停在了原地,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湧到嘴邊的話語都被那單薄脊背上透出的強烈痛苦逼退。
來瞧病的醫者曾說過,斷肢可用生肌丸,心碎卻沒有生心藥可用。
宋若的外傷早已痊癒,唯獨心病,隻能自愈。
她是琉璃宗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小師妹,為了陪她演一場女俠懲惡的戲碼,全宗上下扮演山匪,連人質都是隔壁半月宗的沈墨少爺親自出演。
宋若的人生太順遂,又遇見了太多善人,她的道心在精心的嗬護下,真如琉璃般純凈剔透,卻也如琉璃一般易碎。
若初醒時,她沒能扛住痛楚,那這往後餘生,都會被困在原地,再也走不出來。
疼痛感如同被人用鈍器一次次重擊頭顱,宋若死咬著下唇,一絲絲鐵鏽味瀰漫口腔,才勉強壓住幾乎要衝出口的呻吟。
額間的髮絲被汗水浸透,她沒有抬頭,隻有嘶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輕微地從臂彎縫隙中溢位。
“沈墨……”
“我睡了多久?”
“迄今為止,是十四天。”
“其他人呢?”
“兩日前,大家各自休整好,已經出發了。隻剩下我在這守著你,等你醒來,我們也該行動了。”
“去哪?”
“報仇。”
在浮玉山,宋若自告奮勇,引走秦烈帶來的千軍萬馬。她的倚仗隻有一個,就是那本從未使用過的《抱蟬經》。
在引走追兵的路上,她捏碎了一樽又一樽琉璃盞,透支靈力一次又一次,竟不怕金蟬脫殼之計失敗,自己被淹沒在萬千鐵蹄下。
如此魯莽行事,並非宋若狂妄自大,而是她實在太自私了。
那一刻,她根本沒有想著要活著回來。
從不屑於耍心計手段的宋若第一次騙人,因為她再也無法承受夥伴犧牲在眼前的痛苦,所以寧願自己死在這裏,死在這一刻,死在他們所有人的前麵。
可她還是失敗了。
驕傲的宋女俠要如何接受自己的失敗?
如何能接受這樣的失敗?!
這詰問在她胸腔裡狂轟亂炸,一時間心臟的抽疼和頭顱的刺痛齊發。
她不接受。
她要報仇。
那些痛苦的念頭此刻竟像潮水般驟然退去,隻餘下燃燒的恨意。
……
兩口熱水入喉,又聽沈墨分析當下形勢,將所有任務細節逐一講解,宋若胸膛內上湧的熱血平靜了許多。
“你不是說每日酉時都會有一次簡單通訊嗎?今天來信了嗎?”
沈墨點點頭,攤開一張輿圖指給她瞧,“萬元他們在這裏遇到了阻礙,秦烈帶兵沿途設定關卡,前進的每一步都帶著風險,不得不小心謹慎。”
“林茉和阿星他們兩個日夜兼程,速度也很快,今日已經到了虎獅城,距離北長城已經非常接近了,隻是這處地界的確有些麻煩,希望他們不要插手當地的事情……”
“什麼麻煩?”
沈墨嘆了口氣,“怕隻怕他們沉不住氣,過江龍要吞地頭蛇。”
沒錯,沈墨早就知道虎獅城的情況,將最多的盤纏留給了林茉他們就是出於這個“過路費”的考量。
按理說,隻要對修真大陸各地人文多些關注,就都該對虎獅城瞭解些許,隻是林茉和周星星兩人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毫不知情。
世人皆知那虎獅城豪奢勝過帝都,也知下城開採靈礦的產業。
沈墨由於家族企業的緣故,對虎獅城的統治製度還頗有研究。然而他們這種將人分為上等和下等的行徑沈墨對此同樣不贊同。
即便是在半月堂那樣規矩森嚴,買賣死侍的地方,堂主與各位護法也都是以禮相待,按月領賞金,出任務受傷有堂內醫者免費瞧病,否則人家憑什麼為你賣命?
那次轟動全大陸的三皇子被刺殺事件後,顧聞舟頒佈了明文法條,全大陸的奴僕、死侍、影衛的待遇都得到了提升。
其中兩條最重要、影響也最大,其一,不可罔顧其性命與人權,其二,簽訂契約的時限最多五年,五年之後契約強製解除,雙方可在協商過後,再次簽訂。
可新案一出,虎獅城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繼續鑽漏洞壓榨下城人,繼續草菅人命,為他們開採靈礦,牟取暴利。
他們用微薄的薪水與這些下城人簽訂契約,不是賣身契,而是雇傭的勞動契約。
如此一來就可以不受影衛新案的約束,簽個上千上萬年,即便身死,子孫後代也得待在下城還債,誰也逃不掉。
——
不知過去多久,待地上汙水平息退盡,懷中稚子額間的滾燙也終於涼了下去。
婦人喜極而泣,跪在地上連連叩首道謝,陳鯉忙扶她起身,這一來二去,兩人都累得說不出話。
恰在此時,外頭響起清脆的哨聲。
陳鯉解釋,這是礦工們回來的訊號。
果不其然,隻見五大三粗的男丁們互相攙扶著回到休息區,有的男子形如枯槁,瘦得臉頰凹陷,走路都得以鐵鎬支撐。
看到自己的丈夫或父親平安歸來,一些婦人和孩子紅著眼眶跑去攙扶。
就在這溫馨的團聚氛圍中,幾道視線陡然釘在了這兩個生麵孔上。
他們終日與岩礦泥沙打交道,眼睛卻還沒被磨鈍,一眼便瞧見了兩個眼生的,尤其是他們衣料上那些精細的綉紋,絕非下城該有的東西。
一個漢子舉起鐵鎬,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打哪來的!”
陳鯉連忙站起身攔住那漢子,“阿璨,這二位是我的貴客,不得無禮!”
有陳鯉作保,那漢子這才收起鋒利的鎬頭,可那眼神中的懷疑還未散去,“您怎麼什麼人都帶進來,可清楚底細?保不準,又是季文瀚那個狗雜種派來的監視。”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今日我在客棧說書,被那季文潛尋了麻煩,好在有這二位出手相助,否則,我怕是再難回來了。”
“當真?”那漢子臉色一變,鎬頭應聲落地,他快步走去攀著陳鯉的兩臂,緊張地左瞧右瞧,“您沒受傷吧?”
“無妨無妨,你莫要大驚小怪。”陳鯉抽出手,又朝著茫然的林茉二人作揖,“這是我的侄兒,陳璨。他性子急,出言不遜,還請二位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陳璨也是個實誠的,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竟“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又是磕頭又是道歉,嚇得林茉和周星星趕緊叫停。
林茉調侃一句,‘今日是這裏拜了那裏又拜,拜來拜去,倒是讓膝蓋受了不少罪’,氣氛這才緩和下來。
陳鯉陳璨叔侄二人在這下城頗有威望,得知兩位恩公是在這暫避危險的,陳璨胸脯拍得震天響,隻要兩人不出這片區域,那他就能保證他們二人的安全。
到了該歇息的時候,下城人生起了小火,漢子們三三兩兩與家人圍聚在小火堆旁,吃起了今日的第一餐。
所謂的第一餐,也不過是些米粥饃饃,還得和一家老小分而食之,工人們幾乎每日都是餓著肚子上工的。
與陳璨聊了會兒天,林茉和周星星又對這座虎獅城有了更深的瞭解。
下城的龐大超乎想像,以十二地支劃分割槽域,他們所在的這片空間極大的片區為“酉區”。
用陳璨的話來介紹,上城的老爺們從不輕易踏足這汙穢之地,所以下城成立了一個專門的組織機構進行管理。
他們的頭頭兒叫“大監工”,僅此一位,平日裏是住在上城的,隻問結果,不問過程。
而住在下城裏,負責管理統籌的叫做“督衛”,共有三個。
再往下,就是負責各個片區的叫做“哨官。”
每日哨官都會吹兩道哨聲,一次開工,一次下工,就算是他們也嫌這兒臟臭,很少踏足休息區。
“他們如此壓榨下城人,你們就沒有嘗試著罷工反擊?”林茉好奇道。
說起這個,陳璨那叫一個氣。
“怎麼沒試過?隻可惜,人心險惡,就算是在這地底下,還是難逃歹人的背叛!”
陳璨並非生來就是下城人,他出生在上城,修行資質還不差,進入下城以前還是個元嬰境二階的體修,隻是遭奸人暗害,欠下巨額債務,一家子都被流放進入下城做工還債。
他有修行者的底子,武力壓製下,很快便統一了混亂的下城。
成為首領後,他便迫不及待地組織了一場罷工反擊,想改變下城人被壓榨的現狀。
可誰料計劃還沒開始邁出第一步,就被叛徒出賣,大監工親臨下城,砍了好幾個兄弟,殺雞儆猴,就這樣輕易解決了陳璨的謀劃。
好在這條通往上城的密道沒有被奸人所知,能夠讓陳鯉通過說書得到賞錢,給下城人偶爾帶來一些藥品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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