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莫錦之手裏拎著一袋靈果，一掌拍上飯桌，林茉、蘇靈兒、薑越三人站在牆邊乖乖聽訓。
不愧是大師兄，發起火來威懾十足，就連坐在一旁的方正儒和周星星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由於葉輕衣的特殊身份，自從立宗以來，宗門內部便一直進行著全自動化管理，通俗的來說，就是放養。
大師兄莫錦之主內，負責看管這幾位親傳弟子，二師姐蘇靈兒主外，常出山跑跑業務，老三老四分別喚作白笙和方叢彤，二人皆為女修，一個閉關修鍊，一個負責教習外門弟子劍術。
老五前些年跑出去追老婆至今未歸，老麼薑越則是塊小板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至於修行？有問題去問師兄師姐。
都不會？去隔壁幾個宗門喊喊山揍揍道友，自會有人家的師叔師伯免費來教育。
然而修行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莫錦之氣得來回踱步，他這才下山多久就鬧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必須嚴肅處理！
飯桌上的香味撲鼻，林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周星星和方正儒大快朵頤。
“二師妹啊，平日裏你胡鬧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二位是蒼穹學院的學生，又是羽陵宗的親傳弟子，此事若是傳出去，外人怕是會認為我們青衣宗殘害道友！”
蘇靈兒將頭埋得低低的，“靈兒知錯了。”
“七七，你也是，明知道你靈兒姐喜歡約架，也不攔著點！虧你還出門遊歷了兩年，怎麼還能如此不識大體！”
林茉撅著嘴以防口水流下來，學著蘇靈兒的樣子低頭。
“還有你！六師弟！”
薑越嚥了咽口水，立即舉手以示無辜：“師兄，我和你一起下山去採買的，這不關我的事啊！”
莫錦之思索了一會，以往最鬧騰的薑越今日居然還真沒惹禍，他輕嘖一聲，“那你站那幹嘛？”
“習慣了。”
“那就多站會！”
還是方正儒及時出聲給了幾位一個台階下，“錦之兄，倒是我有錯在先，不怪蘇道友。何況我師弟並未受傷，不必如此責備。”
本也是怕落人口實，既然事主都說不介意，再演下去這戲就有些過頭了。莫錦之敲了敲桌子，算是將此事翻篇。
得瞭解放的林茉和薑越如餓虎撲食，拿起筷子就往自己碗裏夾，修士平日修行耗費大量精氣神，除去天地靈氣的吸收，自然也需要外物進行補充。因此飯食仍然是補充體力的最佳選擇，隻見諸位一頓風捲殘雲，便將桌上的菜肴掃了個乾淨。
酒飽飯足後，薑越被訓練狂魔蘇靈兒帶走，這是葉輕衣的命令，薑越也不敢反抗。這些年，就連葉輕衣也沒看出來，這孩子竟然壓境築基整整四年，隻是因為林七七的一句話。
當他不再抑製靈氣流淌之時，磅礴的靈氣環繞青衣山六日未曾消散，不出意外的話，甚至會趕在大師兄前頭步入大乘境。
林茉這會兒扶著隆起的小腹，在回寢房的路上慢悠悠地散著步，她咂咂嘴回味味蕾殘留的香甜，露出心滿意足的幸福笑容。今日這頓著實美味，簡直不輸她在帝都吃過的宮宴，大師兄的手藝是越來越精進了。
算算日子，回學院的日期將至，她無法言喻自己此刻的心情，為什麼在青衣宗的生活如此輕鬆愜意，她卻對自己的即將離開並無不捨，反而如釋重負？
林茉的腦海中突然又出現一道熟悉的傳音。
“林七七，晚上好。”
“？”
林茉停下腳步，頭頂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她奇怪地轉過身來，身後的男人與她不過幾步遠的距離，手裏捏著吊墜紅石，明明跟蹤被發現，麵上倒沒有絲毫應有的慌張。
“方正儒，我們這麼近的距離，你確定還要用通訊器？”
“嗯。”他捏著紅石不鬆手，在心湖裏淡淡地應了聲。
林茉知道拗不過方正儒，便乾脆順著他來，同樣捏起紅玉，以通訊器傳音，“找我什麼事？周星星從山上掉下去啦？”
山林間一條幽徑蜿蜒曲折，冰涼的月色中和著仍未褪去的暑氣，少年少女在沉默中對視。
方正儒靜立原地，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目光掃過林茉仍有泛紅的頸間，最後定格在她的右肩，“……你的仙骨。”
林茉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你說這個啊，從林七七來過之後，便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
“應是如此。”方正儒的聲音意外地溫柔。
林茉奇怪地瞧著他，平日裏方正儒除了打坐就是練劍練劍練劍練劍，絕不會像今日這般與她閑扯，事出無常必有妖。
“說吧，你們倆在青衣宗是不是闖禍了？”
方正儒順理成章地點點頭，隨口一句話便讓人五雷轟頂。
“阿星在你的房間裏練習召喚陣。”
“什麼？！”林茉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放大，發出尖銳的爆鳴聲，“那我今晚還要不要睡覺了！”
她撩起裙擺狂奔而上，完全沒有注意到背後的方正儒那抹不同以往的笑意。
房舍裡燈火通明顯然早有人在，側耳傾聽，卻沒有聽見屋內傳來雞飛蛋打的聲音，算她回來得及時。
林茉深呼吸一口氣，隨著她推開大門，風鈴輕輕搖晃，鈴聲漸響。
紅燭搖曳的溫暖火光照亮了她的臉龐，熟悉的馨香縈繞鼻間，隻見房內掛滿了斑斕的綵帶，正對大門的桌案上竟高高堆疊著數不清的食盒。
泰順食府的墨子酥、廬山雲霧，餚香坊的詩禮銀杏、荔枝膏水……
“這……”
她獃獃地扶著門框，視線又被食盒之上擺放的一幅畫像牢牢吸住。
水墨畫並非名師之作，相反醜得沒眼看，隻能依稀辨認出來畫了些什麼。巨大的靈蟹張牙舞爪摧毀大半山林，靈蟹前方的不遠處，七位少年正沒心沒肺的大笑著逃跑。
若不是有不同的字跡標記了姓名，她還真不一定認得出來。她倒沒有太過糾結這意料之外的劇情走向，反倒忍不住細細欣賞起來。
醜得還挺藝術。
而此時，身後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林茉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視線卻被一捧盛開的純白茉莉花佔據，淡雅的清香充斥鼻腔，讓她的心臟開始撲通直跳。
花卉下移，被遮擋的視野重見光明，林茉這才見到獻花者的真容。
林茉呆愣地仰著頭，忽視了將花硬塞進自己手裏的方正儒，反而直直地盯著他身旁的另一人。
一襲黑袍，麵容似乎又比從前成熟了幾分，少年的臉頰緋紅，撓撓頭竟不好意思直視林茉的眼睛。
“覺參！你怎麼來了！”林茉眼中的驚喜完全不加掩飾。
覺參溫柔一笑也不急著回答，紳士地俯身，將茉莉枝條編織而成的花環戴在她的頭上。
二人一左一右側開身子，修長的身形讓開道路，隻見月光籠罩的青石板路上，四張熟悉的傻臉擠在一塊。
沈墨手中的水珠跳動，凝結成一個“生”字。宋若的掌間火星躍動，燃作一個“辰”字。周星星和萬元穿得跟兩個福娃似的，一人舉著一張紅色宣紙，分別寫著“快”和“樂”二字。
六道聲音彷彿演練了無數遍，齊齊響起:“生辰快樂！”
話音落下的瞬間，劈裡啪啦的炸響自山下響起。漆黑的夜空綻放璀璨奪目的焰火，五彩斑斕的光圈分裂出無數小光點，好似浩瀚的星河，點亮了整個世界。
生辰？
可今日並非林七七的生辰之日。
林茉的臉上露出了短暫的疑惑，但很快回憶將她喚醒，今日的確不是任何人的生辰，卻是她參加百人淘汰賽的日子。
顯然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驚喜，與萬元的通訊會傳來沈墨的聲音，那是因為這幾個傢夥當時本來就湊在一起密謀。
“方正儒，哪有你那樣拖時間的，差點露出破綻。”沈墨搖頭嘆息。
“抱歉。”
“萬元，我都說了最好請位大師給我們畫一幅，你看看，那一坨坨墨塊，也太醜了吧。”
“宋若姐……能不能挪開一點，我怕燒到頭髮。”
你一言我一語的，大家互相吐槽，以往最愛看這些熱鬧的林茉這次傻傻地呆在原地。
趁著沈墨和宋若還沒打起來，周星星不知從哪捧出一支蠟燭，他的臉上掛著溫暖如春日的笑容，步履輕緩，步步走近，好似怕驚擾了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女。
燭光輕輕隨風搖曳，他的聲音緩慢而堅定，字字句句將林茉的心房徹底擊潰。
“如果你仍然對這世界無法產生歸屬感，那便忘記過去的一切，以我們相遇的那一天作為新生的起點。”
世界嘈雜喧嚷，林茉將自己鎖在狹小的世界裏，自以為安全無憂。直到這群陌生訪客的到來，他們用火燒用水澆，以自己的方式將那間落滿灰塵的房間沖洗乾淨。
林茉這時才明白，為何這世間人人都能修道證長生，卻依然有人為情棄道。原來所謂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度，僅僅有那短暫的瞬間就已足夠。
少年們撫上心口處的紅石，焰火的炸響聲不絕於耳，熱烈又真切的誓約在她的心湖間久久回蕩。
“歲歲年年，不相負。”
林茉的視線逐漸模糊朦朧，在大家期待的注視下，雙手合十，閉眼吹熄蠟燭，一滴名為幸福的眼淚滑落臉頰。
她對著滿天繁星許下心願。
願從今後八千年。長似今年。長似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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