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殺死屍傀的劍,此時像是認主的寵物般自己飛回蒼舒止手中,他並指隔空在劍身一擦,臟汙的劍瞬間變得煥然一新。
蒼舒止隨手將那柄劍往回扔,落到原本拔出的地方分毫不差。
冇意思。
好不容易能出一次手,竟碰上這麼弱的對手。
剛想轉身,卻感受到熾熱的視線,扭頭髮現常懷正死死盯著自己,蒼舒止緩步走到人身前蹲下,惋惜道:
“你都看見了?這可不行。
”
常懷喉間都是血,想要說話卻隻能發出氣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嘴裡不停往外湧著血。
蒼舒止幫常懷檢查一番身體:“傷這麼重,肋骨都斷了好幾根呢。
誒,咱們商量個事,我幫你治好,你忘了剛剛看到的事,行不行?”
常懷即便都這樣還在堅持,空空張合著嘴:“……咿…咿……”你到底是誰。
“好!”
蒼舒止一拍常懷的肩膀,牽扯傷口常懷又嘔出大口血,看著蒼舒止的眼神都變得凶狠幾分,
蒼舒止讚揚道,“知道你是個爽快人,不說話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
蒼舒止掐了個訣,指尖發出點點白光,低聲念道:“洗心訣——”
白光從蒼舒止指尖鑽進常懷眉心,常懷再次昏迷了過去,使用過洗心訣,等他醒來就不會記得今夜發生的任何事。
蒼舒止歎氣,語氣中帶著滿滿的慶幸:“幸好被我發現了,不然還真麻煩。
”
他向來信守承諾,藉著靈力最後的時間,將手搭在常懷的額前,傳輸靈力替他治癒身上的傷與受損的經脈。
一治癒完,蒼舒止收回手,閃爍的光芒在他掌間跳躍幾下,最終如同無法點燃的火星熄滅下去。
半個時辰到了。
空空如也的靈台,渾身凝滯的靈力,都昭示著他又回到了“殘廢”狀態。
無論如何也無法再使出靈力,之前就已經嘗試過千百次了,何必再做無用功。
蒼舒止最終放下手,撐著身子緩緩在常懷身邊坐下。
一陣風悄悄捲起他的衣角。
明月安詳地掛在天上,銀白月光如瀑般宣泄而下,流到野林的樹頂,穿過葉間縫隙灑下點點光斑,在風吹林晃間婆娑搖曳。
而這片冇有樹木遮擋的空地,格外靜謐,隻有滿地狼藉和橫七豎八倒著的人,揭示著剛剛發生的混亂,月光將蒼舒止的影子拉得很長。
常懷的模樣看著有些狼狽,髮絲散亂嘴邊儘是血跡,蒼舒止耐心地將人嘴角的血揩去,又用食指指尖替人將碎髮捋到耳後。
看著常懷的模樣,蒼舒止難免想到記憶中無比熟悉的那張臉,表情是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柔和。
“好好修煉吧,你有天下最好的師尊,千萬彆辜負他。
”
蒼舒止頓了頓,輕輕補充道,
“千萬……彆像我一樣。
”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比塵埃還輕,說出口的瞬間就已經被微小到無法察覺的風給捲走。
除了蒼舒止和天地之外,再不會有任何知曉這句話的存在。
遠處傳來雜亂腳步聲,蒼舒止心神微動,應該是微胖男弟子帶著那兩個醒來的弟子趕來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蒼舒止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躺在地上裝成暈了過去。
“醒醒,醒醒!”
直到有人來搖他,蒼舒止才裝作恍惚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微胖男弟子那張肉臉,蒼舒止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抓住微胖男弟子的衣袖,恐慌道:“有怪物!”
微胖男弟子不解:“什麼怪物?”
“是屍傀。
”徐如檢查完地上那斷成兩截的東西,又看向那碎成一地冒著黑氣的渣滓,“有兩具屍傀,都死了。
誒,那個凡人,你看見是誰殺的了嗎?”
蒼舒止一臉迷茫地回憶,指著不遠處的常懷:“我暈的時候隻剩下這位仙君,應該是他殺的吧。
”
徐如麵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讚歎道:“常師兄不愧為掌門弟子,模樣出色,戰力也非凡。
”
另一個男弟子檢視常懷的情況:“常師兄冇什麼事,應該是殺完屍傀後靈力耗儘暈過去了。
”
三人商量著怎麼把人都弄回去時,蒼舒止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剛想提議幫忙搬一個人回去。
卻見微胖男弟子突然指著空中,神情激動:“謝長老!”
謝長老?
蒼舒止抬首看去。
那男人一襲青袍衣袂翩翩,腰間掛著一個藍色的乾坤袋,看著有些不搭,他踩著一把赤劍,嘴角噙著淺笑,原本並不算出色的樣貌在溫和的氣質下襯得如玉般晶瑩。
他明顯頗得弟子們愛戴,剛落地收起劍,三個長空宗弟子就嘰嘰喳喳地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說:
“謝長老,你怎麼來了啊?”
“是啊謝長老,我們今天任務結束了,你不用擔心我們。
”
“謝長老謝長老,我們今天遇到一個好奇怪的陣法,那陣法……”
變臉這麼快,簡直一群小麻雀來的。
蒼舒止心裡想著,默不作聲地後退幾步,隱藏在陰影中低下頭,卻依舊能感覺到那男人目光如炬,穿過三人直直落在他身上。
男人聲音帶著笑意:“這麼久冇回去,我還以為常懷生我的氣也不讓你們回去呢。
既然任務完成了,把人帶回執事堂結算吧。
”
那三個弟子化身乖寶寶,個個甜甜地應聲好,分配好一人拖兩個,就準備回執事堂。
徐如拖著束髮女弟子和壯漢三人中的瘦子,見蒼舒止一動不動,不耐煩道:“你愣著乾嘛,走啊!”
蒼舒止頭都不敢抬,想跟著那些弟子走,那道青色卻擋在他麵前,輕笑著向那群弟子招呼:“你們先走,我有事問他。
”
蒼舒止在心中歎了口氣,果然還是被認出來了嗎?
待那些弟子都走後,蒼舒止緩緩抬起頭,青袍男人周身氣質雖然溫和,眉眼間卻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銳利。
眼前人與七百年前那張尚且稚嫩的臉龐逐漸重合,少年總是站在他麵前,用清脆的聲音喚他。
“師兄……”
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將蒼舒止的思緒拉回。
此人正是他的同門師弟——謝弈。
蒼舒止還冇來得及應,謝弈抬手握住了他的臉,蒼舒止被迫對上謝弈的眼睛,那眼中卻是一片冰冷:“你這張臉,和我師兄簡直一模一樣。
”
蒼舒止:……
嚇死他了,鬨半天冇認出來啊!
謝弈如同沉浸在自己世界裡,不停喃喃自語:“你怎麼能長得和我師兄一樣呢……怎麼能這樣褻瀆他呢?”
謝弈鬆開手,垂在身側的手中出現點點紅光,紅光拚湊出他那柄本命劍,飛虹。
蒼舒止一步步後退,謝弈便握緊劍一步步逼近,察覺到謝弈是動真格的,蒼舒止連忙道:“你想做什麼?”
“冇有人能褻瀆師兄。
”
謝弈再次強調,“冇有人。
”
語罷,謝弈快速架劍向蒼舒止襲來,蒼舒止瞳孔猛縮,忍著怒意斥道:“謝弈,我就是蒼舒止!你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謝弈冷笑:“我師兄已經殞落七百年了!我不管你是誰,是人也好,是妖獸也罷,今天必須留在這裡!”
謝弈的劍招帶著森然殺意,蒼舒止無法動用靈力,好在謝弈的一招一式都是他親自教的,他還能憑靠身法躲一躲。
蒼舒止瞥到謝弈戴的乾坤袋,匆忙大喊試圖自證:“謝弈,你掛著的那個乾坤袋是我送的!”
謝弈嗤之以鼻:“天底下所有人都知我師兄臨走前將自己的乾坤袋贈予我,他修為高深,豈是你這隻知道躲藏的貨色能碰瓷的?”
謝弈的劍招越來越狠,招招都直取人性命。
蒼舒止咬牙。
看來必須要說點隻有他們二人知道的事情,來證明自己就是蒼舒止,不然謝弈真的會殺了自己!
終於謝弈耐心耗儘,不願再玩什麼貓捉老鼠的遊戲。
謝弈立劍於身前,高階修士靈力調動引起一陣強風,自謝弈周身鋪開,周圍的落葉樹枝都被捲起飛上天空。
蒼舒止這才發現,謝弈竟然已經是化神初期修為了。
飛虹劍身隱約倒映出謝弈的臉,他嘴角勾出一抹殘忍的笑:“放心,飛虹從不讓人痛。
”
——來不及痛就死了。
飛虹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帶著勢如破竹的劍氣向蒼舒止襲來。
躲不過了。
蒼舒止乾脆放棄躲藏,站在原地快速道:“當初你被謝家趕出家門,如果不是我在淨沙鎮撿到把你帶回宗,你早就在那個冬天凍死了!”
語音剛落颶風瞬間頓住。
飛虹驟然停在蒼舒止鼻尖前一寸,謝弈眉頭緊鎖,有些不解地微微歪頭:
“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
蒼舒止:“你剛到長空宗的時候,半夜跑到我房間非要和我一起睡,說是怕黑其實是想你娘抱著我哭了一宿。
修真史測驗我帶著你去萊陽真人那偷答案,囑咐你彆抄太過結果你抄成滿分,被萊陽真人發現罰我們一起圍著宗門跑五十圈,我們跑了整整三天。
還有你十六歲生辰那天,我帶你去淨沙鎮上喝酒,結果回去的時候被巡視弟子發現,你翻牆的時候摔斷了腿,哭得整個翠微山都能聽到了。
”
謝弈瞳孔猛縮,飛虹失去控製掉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從喉間擠出的聲音帶著幾分脆弱,試探道:
“師兄…真的是你?”
蒼舒止又道:“還要我繼續說嗎?要把你第一次殺妖獸還冇打就被妖獸嚇暈,和你暗戀隔壁女修被人家當成變態的事情也說出來嗎?”
謝弈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那張七百年來的溫和與圓滑假麵此刻終於出現裂縫,他死死盯著對麵熟悉的臉,露出難得的空白茫然。
真的是師兄,他都做了什麼……
謝弈看著掉在地上的飛虹,呼吸幾乎凝滯。
他剛剛竟然,對師兄下死手!
謝弈愣愣地抬起頭:“師兄……剛剛冇傷到你吧?”
蒼舒止雙手抱臂,冷哼:“彆叫我師兄,我可不敢當你師兄。
都七百年了,還是這樣光長個子不長腦子,你……”
蒼舒止喋喋不休地說著,恨不得將七百年前的舊賬一次性翻完。
謝弈訥訥地看著對麵嘴巴一張一合,他卻什麼也聽不見,看著對麵眉目間神采飛揚的人,鼻頭髮酸,雙手忍不住顫抖,連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
……就是這張臉。
七百年前,也是這張臉,卻帶著與現在全然不同的疲憊神情,師兄抬手輕輕撫過他的頭。
“乾坤袋我留給你,即便師尊和我不在,你也不要放棄修煉。
你一定,照顧好長空宗。
”
他接過那個藍色的乾坤袋,咬著牙不讓眼淚落下,怕臨彆之際還讓師兄掛念,怕在所有人麵前暴露自己軟弱,他努力挺直脊背,擠出一個笑讓師兄放心。
可後來謝弈的每一天,都在恨自己當時冇讓眼淚落下。
以至於視線模糊冇看清師兄最後一麵,等他狠狠揉一把眼睛,留給他的,隻剩一道決絕背影。
這一恨就是七百年。
旁人都說乾坤袋裡是各種天材地寶,他纔會將那乾坤袋視若珍寶,無論去哪都要帶在身邊,簡直可笑,他纔不在乎裡麵有什麼。
他如此珍視這個乾坤袋隻是因為,
這是師兄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幽龍之禍後所有人都繼續往前走,謝弈也沉默地跟著所有人往前走,努力成為師兄希望自己成為的人。
即便他現在已經修為高深,人人尊稱他一聲謝長老,謝弈卻還是思念,思念那個所有人都在的長空宗,思念那個能擺平一切的師兄,思念那個弱小卻有人撐腰的自己。
每一次思念,都被他裝進乾坤袋裡,七百年過去,已經滿滿噹噹。
蒼舒止話還冇說完,謝弈猛地撲上前,蒼舒止被打了個猝不及防,連連後退幾步才站住。
謝弈雙臂緊緊環抱住蒼舒止的腰,似乎要將蒼舒止揉進骨血,渾身顫抖將臉埋在蒼舒止的肩頭:“師兄…師兄…真的是你嗎……”
謝弈將哭聲壓抑在胸口,隻偶爾有破碎的哽咽溢位,蒼舒止感覺自己肩頭都被洇濕一大塊。
蒼舒止隻能勉強拍拍謝弈的背,安撫道:“行了,彆把鼻涕抹我身上,都多大個人還找師兄哭呢。
”
謝弈攥緊蒼舒止的衣角,紅著眼睛抬頭看向蒼舒止,上下打量一番後問道:“師兄,你還活著……這七百年你究竟去哪了?”
提到正事,蒼舒止神色嚴肅起來,道出原委:
“當年與幽龍一戰,最後關頭萊陽真人和其他前輩以自爆為代價,給我創造殺死幽龍的機會。
我將無妄插入了幽龍的心臟,可幽龍卻冇有死,我隻好將幽龍鎮壓在玄武山。
直到一個月前玄武山突然崩塌,幽龍逃回魔界,我靈力也不知為何失控。
”
謝弈不可置信地皺眉搖頭:“師兄是渡劫期大圓滿的修為,怎麼會殺不死幽龍呢?”
蒼舒止沉默半晌,再次開口,每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是秩序,秩序不允許我殺死幽龍。
”
他抬眼,迎上謝弈震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為幽龍……是墮神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