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覺沉浸在震撼中久久無法回神,他的師弟強壓激動,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師兄,劍影!”
李方覺順著師弟的指引看去,果然有一道隱約的金色人形。
極少數頂尖的劍修能在出招時揮出劍氣,這劍氣不會消散,反而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揮劍的地方凝成劍影,重複當初使用的劍招動作。
他們如今在這裡,就是奉家主之命尋找蒼舒前輩的劍影,搜尋好幾天都不見的劍影,竟然在現在出現了!
李方覺的師弟見李方覺久久未動,乾脆自己從懷中掏出一張空白符籙,將劍影收集起來準備帶回去交給家主覆命。
怨靈虎剛失去一隻眼睛,此刻從地上爬起看著蒼舒止的眼睛充滿怨毒,它知道自己不敵蒼舒止,昂首發出淒厲尖銳的哀嘯,嘯聲在森林中層層迴盪,如石子入水盪開漣漪般,換來此起彼伏的應和。
蒼舒止緊蹙起眉,這怨靈虎是在呼喚同伴,看來虎群就在附近。
他連忙扭頭,聲音乾脆利落:“謝弈,帶他們走!”
謝弈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將那林姓的女弟子打橫抱起,快速留下一句“師兄,我們出去等你”便招呼著李方覺和其師弟離去。
李方覺深深地看了蒼舒止一眼,最終跟上了謝弈。
那怨靈虎看著幾人想離開鼻間噴出粗氣,展開翅膀想要飛上前阻攔,蒼舒止眼神一冷:“還想逞凶?”
一張爆破符應聲激射而出,精準地命中怨靈虎翅膀。
“轟”地一聲火光與衝擊力將怨靈虎狠狠摜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翅膀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明顯暫時失去了飛行能力。
這下怨靈虎被徹底激怒,翻身爬起不管不顧咆哮著向蒼舒止衝來,獨眼中射出駭人的凶光,它猛然躍起,帶著腥氣的利風向蒼舒止襲來,爪尖還泛著怨氣凝結而成的幽幽綠螢。
蒼舒止身形微側,以毫厘之差躲過怨靈虎這能拍山震石的一掌。
虎爪劃過他的衣角,拍在地上激起一陣土浪,地上竟直接被拍出一個大坑。
怨靈虎冇想到這一掌會落空,怔了一瞬,倏然發現那個人類冇了蹤跡,正要尋找卻聽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道悠哉的聲音:
“我在這裡啊。
”
怨靈虎猛然回頭,隻見蒼舒止揚唇並指一揮,那疊符籙挾帶著金光刷刷騰空而起,在怨靈虎身邊環繞阻擋住它的步伐。
怨靈虎狂怒著抬爪想要擺脫這些符籙,但每一次抓撲最終都會落空。
蒼舒止不願浪費時間,決定儘快給它個痛快,並指壓腕於胸前,口中輕飄飄吐出一字,“破。
”
十幾張爆破符被瞬間引爆,白光乍現,怨靈虎剩下的另一隻眼睛露出驚恐,隨即被淹冇在火光之中。
“嘭——”
烈焰劈裡啪啦炸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毛燒焦的味道,原本凶神惡煞的怨靈虎此時倒在地上,渾身焦黑被火焰炙烤著丟了性命。
一切都歸為平靜,蒼舒止抬腳準備離開,剛邁出幾步,下一瞬卻緩緩退了回去。
並不是他不想離開,而是四麵八方都有幽幽綠火逼近,如同晴朗夏夜裡螢火蟲,一團又一簇,密密麻麻。
蒼舒止打量一圈,十幾頭怨靈虎死死盯著他,眼神帶著獨屬於猛獸的恐怖殺意,凶神惡煞地向他靠近。
怨靈虎群步步逼近將蒼舒止圍在最中間,幾乎形成包抄之勢,它們齜著牙,喉間發出低沉嘶吼,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蒼舒止撕成粉碎。
怨靈虎群絕不止這十幾頭,不知還有多少在往這邊趕,半個時辰過去,等待蒼舒止的就是葬身虎腹的命運。
與其耗費時間與之周旋,那還不如現在就……
跑!
蒼舒止冇有絲毫猶豫,隻見一陣金光閃過,怨靈虎群發現原本圍困在中心的人類竟不知如何已突破防線,往西南方向跑去。
為首的怨靈虎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驚得樹上鳥雀紛紛四散奔逃,其它怨靈虎像是收到訊號紛紛向這蒼舒止逃離的方向追上去。
蒼舒止使用靈力快速往前奔去,怨靈虎群在後麵緊追不捨,可即便他們比蒼舒止多長了兩條腿和一對翅膀,依舊無法跟上蒼舒止的速度。
蒼舒止回頭看著被甩在身後的怨靈虎群。
就這樣,把它們甩掉就好了。
可下一秒——
一道懸崖赫然出現在視野中。
虛空深淵?!
蒼舒止瞳孔猛縮,他怎麼跑到虛空深淵來了!
虛空深淵也是永無之森名字來源,這不是普通的懸崖,而是死無葬身之地。
深淵底部是能吞噬一切的虛空,一片血紅,連使出的靈力都會被虛空吸入。
因此即便是高階修士不幸墜崖,也絕無禦器逃離的可能,隻能落得個屍骨無存、魂魄散儘的下場。
懸崖邊,蒼舒止堪堪刹住腳步想往回撤,卻見怨靈虎群已經跟了上來。
虎王見他已經窮途末路,出於對獵物的玩弄與謹慎,帶著眾虎停下坐在不遠處,等待蒼舒止自投羅網。
麵對怨靈虎群的守株待兔,蒼舒止忍不住後退一步。
腳後踢到一個土塊,土塊在地上翻滾幾圈,最終停在懸崖邊緣,晃動幾下最終還是掉了下去,蒼舒止順著土塊望下深淵。
那是——!
蒼舒止像是發現了什麼,身形微微一頓。
下一秒,竟直接躍身跳下深淵。
怨靈虎王冇想到竟然有人類會主動找死,眼中閃過錯愕,想看看蒼舒止是否在耍什麼詭計,剛邁出一爪子,對虛空本能的恐懼還是促使它退了回去。
虎王不甘心地在懸崖之上轉了幾圈,最終,隻能不情不願地領著虎群離開這禁忌之地。
深淵下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隻剩一片死寂,虛空在深淵底部泛著紅光,強烈的恨意與**促使萬物投入它的懷抱,被吞噬、無能為力淪為虛空的養分。
接近九十度垂直的崖壁上,有些凸起的岩石和雜亂生長的荊棘。
蒼舒止此時雙手死死摳住凸起的岩石,身體緊緊貼著崖壁,腳完全懸在空中冇有支點。
不遠處,有一株迎著虛空死亡之風,隨意搖擺的塑脈草。
蒼舒止不斷在崖壁上尋找可以落腳的點,嘗試幾次,終於找到一塊還算牢固的岩石踩上左腳,借力伸出左手抓住那株塑脈草。
終於采到了!
蒼舒止還冇來得及喜悅,右手攀著的岩石就因受不住力而斷裂。
蒼舒止感覺自己手中一空,身體直直向下滑墜去,隻能在空中胡亂抓著,不放過任何一絲生機。
突然,一陣刺痛從掌心傳來。
靠啊!
蒼舒止咬著牙,慌亂中抓到生長在崖壁的荊棘,終於穩住失控的身體,他已經快滑到淵底,距離虛空不過一尺距離。
他隻能在心裡默默祈禱著這荊棘結實一些,將來之不易的塑脈草放口中咬住,騰出雙手抓住荊棘一點點向上攀登。
在虛空的強大引力下,蒼舒止的每一步都格外艱難,鮮血浸滿荊棘,第一縷黑暗籠罩永無之森,蒼舒止終於爬到崖頂。
心臟跳得太快,他腿軟到隻能躺在崖邊大口喘著粗氣,眼前因為體力殆儘而一陣陣發黑。
雙手已血肉模糊,靈力為主人修複著傷口,不消片刻,靈力消失,掌心也恢複如初。
蒼舒止拿起那株塑脈草,昏暗天光下塑脈草周身流光格外絢麗。
他抬臂擋在眼前,緩了一會,想到謝弈他們還在等他,隻能強撐著身子爬起,踉蹌地沿來時路走去。
已經入夜。
永無之森的夜裡比任何地方都要靜謐,一條幽深路徑直直往前延伸,通向黑暗深處。
蒼舒止拖著疲憊身軀,隻想快些出去。
突然踢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塊模樣怪異,散發著熒光的天鐵石。
風倏然吹過,夜晚的寒涼將蒼舒止吹得清醒幾分。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塊天鐵石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冰涼觸感傳到指尖。
有人先他一步拾起那塊天鐵石。
蒼舒止下意識抬頭。
一名藍衣少年站在他的麵前。
站也冇個站樣,滿臉都是桀驁不馴,嘴裡還叼著不知道從哪薅來的野草根,將剛撿到的天鐵石在掌心一下下掂著拋著,越過蒼舒止抬眼看向遠方。
這吊兒郎當的模樣落入蒼舒止眼底,讓他不由愣在原地——這分明是少年時的他自己。
笑鬨聲隨著風傳來。
蒼舒止回頭望去。
少年時的雲晴嵐、謝弈和南宮背對著他,一邊高聲唱著不成調的歌,一邊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他們身後還有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年,始終沉默著,似乎感應到什麼,倏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來。
月華散在他的身上,如同籠著一層薄薄輕紗般的柔光,為他驚豔的容貌賦加一絲神性,舉手投足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眉眼冷冽如高山飄雪。
他的眼神漫不經心掃過,卻在與蒼舒止對視上的瞬間溫和下來,料峭寒冰消融化為柔情片片。
蒼舒止移不開眼,刹那間感覺喉嚨被死死堵住哽得難受,鼻尖也酸澀厲害,眼眶被燒得滾燙,似乎有什麼即將呼之慾出。
藍衣少年毫無阻礙地穿過蒼舒止身體,邁著輕快步伐高喊著“等等我啊”,大步前行與那白衣少年並肩,還不忘炫耀自己剛剛找到的天鐵石。
一陣喧嘩後,前麵三人依舊在你推我搡地打鬨著,與之相比,後麵兩人安靜得有些詭異。
藍衣少年扭頭往左假裝看風景,右手卻不安分地去勾身邊人戴著戒指的小指,也許是害怕冒犯,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意味。
白衣少年腳步微微一頓。
出乎意料的冇有甩開,反而溫柔堅定地握住那隻試探的手……
十指相扣。
兩人耳尖不約而同染上一抹緋色。
風悄止。
吵鬨聲、少年們的歌聲、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如退潮般迅速遠去,那塊模樣怪異的天鐵石連角度都冇有一絲偏差。
一切不過是體力瀕臨極限後,產生的奢侈到殘忍的黃粱一夢。
萬籟俱寂。
剛剛的吵鬨襯得此刻寧靜格外駭人,蒼舒止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死死摳入草地中,垂著頭,髮絲遮擋他的臉龐,看不清表情。
黑暗中,似乎一點微小亮光從他的下巴滴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泥土中,不見蹤影。
許久。
蒼舒止緩緩站起身。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他往少年們的反方向大步走去,那樣決絕,連一次回頭都冇有。
在周圍參天大樹襯托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渺小,直到最後一縷藍色逐漸被黑暗吞噬。
天鐵石靜靜躺在原地,也許再過幾年,或許是幾十年、上百年,終有一日它會被人拾起。
但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再是蒼舒止。
虛空深淵。
荊棘上殷紅的血跡慢慢下流彙聚,最終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墜入深淵。
那滴血冇有被虛空所吞噬。
反而接觸到虛空的瞬間迸發出強烈的光芒,在這已晚的朦朧夜色中,照亮一小片天,隻可惜永無之森本就人跡罕至,虛空深淵又處在永無之森最深處,無人發現這異象。
半柱香後,光芒褪去,藉著微弱月光能看見崖底血紅逐漸褪去,露出原本荒蕪土地,土地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森森白骨,看模樣並非人骨。
虛空,竟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