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望月城，於陳元是流放地，於他李毅，卻是夢寐以求的洞天福地。無人關注，意味著絕對的自由；清閑，意味著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投入到自身的修行與洞天的建設之中。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閉上雙目，將那兩枚玉簡中的資訊在識海中反覆推演，構建出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想要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安穩發育三十年，光是躲在玄天殿這個空殼子裏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資源，需要靈石，需要一個穩定的渠道，將洞天中的產出，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提升。
陳元的忠告沒錯，在這裏，妖獸材料纔是硬通貨。但他洞天裏出產的，可不止是妖獸材料。那八十畝二階下品的靈田，以及那條剛剛晉陞的二階靈脈，纔是他真正的底氣所在。
許久之後，李毅睜開雙眼，眸中再無半點波瀾。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將那兩枚玉簡鄭重地收入儲物戒。
第一步，投石問路。
他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買家，來評估他手中貨物的價值，並藉此機會，真正踏入望月城這張大網。陳元的玉簡中，孫家的“百獸齋”被多次提及。作為城內最大的妖獸材料收購點之一，其背後站著的是禦獸世家孫家，信譽和實力都有保障。
打定主意，李毅沒有耽擱，整理了一下儀容，換上那身普通的青色法袍，便徑直走出了玄天殿。
玄天殿位於城東，相對清凈。而百獸齋則坐落在城中心最繁華的主幹道上。李毅循著記憶中的地圖，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喧囂的街道上。
街道兩側，隨處可見席地而坐的散修，攤位上擺放著各種帶血的妖獸部件，腥臭與草藥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此地獨有的味道。練氣期的修士們大聲叫賣，討價還價，偶爾有築基修士經過，嘈雜的聲音便會不自覺地壓低幾分，投來的目光中混雜著敬畏與羨慕。
這便是現實，修為，就是身份。
很快，一座佔地極廣的三層石樓出現在眼前。石樓門口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書“百獸齋”三個古樸大字，筆力雄渾，隱隱透出一股駕馭萬獸的氣魄。
門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李毅沒有停留，徑直走了進去。
大廳內更是人聲鼎沸，數十名練氣期的修士擠在各個櫃枱前，與夥計們唾沫橫飛地爭論著價格。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比外麵濃烈了十倍不止。
李毅剛一踏入，他身上那屬於築基期修士的法力波動，便被一名眼尖的管事捕捉到了。那名留著八字鬍，練氣九層修為的中年管事，立刻滿臉堆笑地從櫃枱後繞了出來，快步迎上。
“前輩光臨，小店蓬蓽生輝。一樓嘈雜，還請前輩移步三樓雅間奉茶。”
這名管事態度恭敬，卻不顯諂媚，顯然是慣於接待築基修士的。
李毅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跟著那管事穿過喧鬧的大廳，走上了一旁的木質樓梯。
三樓與一樓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裏安靜而雅緻，地麵鋪著柔軟的獸皮地毯，牆壁上掛著一些珍稀妖獸的標本，幾間用靈木屏風隔開的雅間內，隱約有談話聲傳出。
管事將李毅引至一間空置的雅間，親自為他沏上一壺靈茶，才恭聲問道：“不知前輩今日前來，是想出售些材料，還是想尋些什麼寶貝？”
李毅端起茶杯，輕輕吹開熱氣，淡然道：“我有一批靈穀，想換些靈石。”
“靈穀？”
那管事微微一愣。百獸齋主要經營的是妖獸相關的生意，雖然也收靈穀，但大多是普通貨色，用來餵養一些低階食草妖獸，利潤微薄，還從未有過築基前輩專門為此而來的。
但他不敢怠慢，依舊恭敬地說道：“前輩請稍待，此事需我們孫掌櫃親自過目。小的這就去請。”
說罷，他行了一禮，便悄然退下。
李毅安坐不動，神識卻悄然散開，籠罩了整個三樓。他感知到，除了他之外，還有三股築基期的氣息，都在各自的雅間內與人商談，顯然，這裏是專門接待貴客的地方。
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雅間的門被推開，一名身穿錦袍，麵容儒雅，約莫四十歲許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此人同樣是築基中期修為，但氣息沉凝，雙目開合間精光內斂，顯然根基紮實，並非陳元那樣的水貨。
“在下孫百，是這百獸齋的掌櫃。聽聞道友有靈穀出售？”來人拱了拱手，開門見山地問道。
“李毅。”李毅報上姓名，算是回禮。他手掌一翻，一個儲物袋便出現在桌上，輕輕向前一推。“東西就在裏麵，孫掌櫃可以先驗驗貨。”
孫百臉上帶著一絲職業化的微笑，拿起儲物袋，將神識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儲物袋中，靜靜地堆放著小山一般的金色穀物。每一粒都晶瑩剔透，飽滿得快要裂開，表麵隱隱有土黃色的靈光流轉，一股精純而厚重的土行靈氣撲麵而來，甚至讓雅間內的空氣都變得香甜了幾分。
“這是……二階靈穀！而且是品質如此精純的厚土靈米！”孫百的聲音中，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猛地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麵容普通的青袍修士。
厚土靈米並非什麼罕見品種，但市麵上流通的大多是一階中下品，主要供給練氣期土屬性修士食用。一階上品的都很少見，至於二階的，那更是有價無市！這種等級的靈米，不僅能快速補充法力，長期食用更能潛移默化地淬鍊修士的道基，對築基修士都有著不小的裨益。
眼前這批厚土靈米，品質之高，是他生平僅見。每一粒蘊含的靈氣，都堪比半塊下品靈石了！
“李道友，這批靈米，你打算如何作價？”孫百收起了所有的輕視，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這是一筆大生意，更是一個結交強力供貨渠道的機會。
“孫掌櫃是行家，你開個價吧。”李毅將問題拋了回去。
孫百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一斤，三十塊下品靈石。道友這袋中約有千斤，總計三萬下品靈石，摺合三百中品靈石。道友以為如何？”
這個價格，相當公道，甚至略高於市價。顯然，孫百是想交好李毅這個潛在的長期合作夥伴。
李毅心中瞭然，點了點頭：“可。”
就在兩人即將達成交易的瞬間，雅間的門，被人“砰”的一聲，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混雜著血腥與煞氣的狂風捲了進來，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大步走入。他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麵板和虯結的肌肉，背上交叉揹著兩柄門板大小的巨斧，斧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此人赫然也是一位築基初期的修士，隻是氣息狂暴駁雜，顯然是走的殺伐路子。
“孫掌“櫃，聽說你這來了批好貨？拿出來給老子瞧瞧！”壯漢聲若洪鐘，震得茶杯嗡嗡作響，一雙環眼毫不客氣地在李毅和桌上的儲物袋之間掃來掃去。
孫百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但還是耐著性子說道：“胡道友，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這位李道友正在與我交易，還請你稍等片刻。”
來人正是赤血盟的一名小頭領，人稱“胡刀”的胡道。
“等？”胡刀嗤笑一聲，碩大的鼻孔朝天，“老子剛從沼澤裡砍了一頭二階頂峰的鐵背鱷，急需一批高階靈穀來療養我的血獸，你讓我等？這批靈米，老子要了！我出三萬五千靈石！”
說罷，他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直勾勾地剜向李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氣染得發黃的牙齒。
“小子，識相的，就把東西讓出來。在望月城，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吃的下的。”
**裸的威脅。
這是典型的赤血盟行事風格，霸道，不講規矩。
孫百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維護自家店鋪的規矩。
李毅卻先他一步，抬起手，製止了他。
他依舊安穩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沒有看那胡刀一眼，隻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哦？聽這意思，你是想在孫家的地盤上，搶我玄天劍宗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雅間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
胡刀那張狂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玄天劍宗？
這個名頭在望月城，已經很久沒人提起了。誰都知道玄天殿就是個空殼子，前任殿主陳元更是個混吃等死的窩囊廢。什麼時候，玄天劍宗的人，敢用這種口氣跟他們赤血盟說話了？
孫百也是一怔，他驚愕地望著李毅。他隻當對方是個實力不俗的散修，萬萬沒想到，竟然是玄天殿的人！而且，看這口氣，似乎還是個主事的？
李毅放下茶杯，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胡刀。他的視線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胡刀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我再說一遍。”李毅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個音節都敲在胡刀的心頭，“這批靈米，是我玄天殿的。你要搶嗎？”
沒有動用法力，沒有釋放氣勢，僅僅是平靜的陳述。
然而，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這並非來自宗門的虛名，而是源於李毅那顆堅如磐石的道心，以及他身為洞天之主，掌控一方小世界所帶來的，超然於普通修士的格局。
在胡刀的感知中，眼前這個青袍修士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而高大起來。他明明就坐在那裏，卻又好似端坐於雲端，俯瞰著自己這個在泥潭裏打滾的螻蟻。
一股寒意，從胡刀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絕對不是陳元那種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這是一種來自神魂層麵的碾壓！
“你……你是誰？”胡刀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
“玄天殿，新任殿主，李毅。”
李毅淡淡地報出身份，隨後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孫百：“孫掌櫃，交易，還繼續嗎？”
孫百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深深地看了李毅一眼，立刻換上了一副更加熱情的笑容：“繼續！當然繼續！胡道友隻是一時心急，開個玩笑罷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取出一個新的儲物袋，裏麵裝著三百塊碼放整齊的中品靈石，雙手遞給李毅，同時將那袋靈米收了起來。
“李殿主，這是您的靈石。以後若還有這等品質的靈穀，還請務必優先考慮我們百獸齋，價格絕對好商量！”
“李殿主”這個稱呼，已經表明瞭他的立場。
胡刀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地盯著李毅，胸膛劇烈起伏。在望月城橫行霸道慣了的他，何曾受過這等憋屈？但孫百已經明確站隊，玄天劍宗的名頭再怎麼不堪，也是東域大宗。他若真敢在這裏動手，不隻是得罪孫家，更是挑釁玄天劍宗。他們赤血盟雖然亡命，卻也不是沒腦子。
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很好！姓李的，我記住你了！”
說罷，他惡狠狠地瞪了李毅一眼，轉身憤然離去，那兩柄巨斧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巨響。
雅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李毅收起靈石，站起身，對著孫百拱了拱手：“今日多謝孫掌櫃了。以後若有需要，我會再來。”
“李殿主客氣了！能與您合作，是我孫家的榮幸。”孫百親自將李毅送到三樓樓梯口，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李殿主慢走！”
李毅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李毅的臉上，卻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立威，結交，樹敵。
這望月城的第一步，算是穩穩地踏出去了。
他沒有理會那道視線，而是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陳元玉簡中提到的，望月城最混亂，卻也最有可能淘到奇珍異寶的區域，城西的“妖獸坊”，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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