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脈。”劉嫣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那片由光線構成的立體星圖中，閃爍的紅色光點被她用神識牢牢鎖定，周圍的地形輪廓被一點點放大，變得清晰。那是一片犬牙交錯，通體呈現出不祥黑褐色的猙獰山脈。
李毅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我們在這裏。”劉嫣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那個紅點的位置，“這裏是黑石山脈的腹地，是東域有名的險惡之地。傳聞此地深處有地火脈絡穿行，常年噴吐火毒與硫磺瘴氣，不適合生靈存活，隻有一些天生不懼火毒的妖獸盤踞。”
她的敘述很平靜，但李毅能從她緊握著尋星盤，微微發白的手指上，看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最近的修士聚集點在哪裏？”李毅的問題永遠直接而有效。
“這裏。”劉嫣的神識在星圖上拉出一條筆直的細線，指向山脈的邊緣地帶，那裏有一個代表著城池的微小遊標，“黑岩城。一座依託黑石山脈特殊礦產建立起來的中型仙城。按照尋星盤的測算，直線距離約有八百裡。”
“八百裡……”李毅咀嚼著這個數字。對於練氣後期的修士而言，若是靈力充沛，駕馭法器全力飛行，不過是一兩天的事情。但現在，這個距離卻顯得格外遙遠。
“我的靈力隻恢復了不到三成，神魂的傷勢更重，恐怕無法長時間駕馭法器。”劉嫣主動說出了窘境，她看著李毅，坦然道，“而且，在這種地方禦空飛行，目標太大，無異於告訴盤踞此地的妖獸，這裏有兩份送上門的血食。”
李毅點了點頭，這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
“那就走過去。”他的決定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走？”劉嫣微微一怔。
“對，走過去。”李毅收回了法劍，動作沉穩，“我們不缺時間，缺的是萬無一失。你的神魂需要休養，我的靈力也消耗甚巨。步行，是最穩妥的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收斂氣息，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也能在行進中慢慢恢復。”
劉嫣看著李毅那張平靜的臉，之前在長廊中，麵對那三個恐怖怪物時，他也是這般鎮定。這種沉穩，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她不再多言，默默地點了點頭。
“都聽李師兄的。”
“好，收起尋星盤，我們先確定方向。”
劉嫣依言照做，收起了那片珍貴的星圖。兩人辨認了黑岩城的方位，便不再停留，一前一後，順著山巔的緩坡，向著那片無盡的黑色山巒深處走去。
一踏入山脈的範圍，周遭的感官體驗便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硫磺氣味，在這裏變得濃鬱了十倍不止，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種灼熱的辛辣感順著鼻腔直衝腦門，還夾雜著一股金屬被烈火炙烤後的焦糊味道。
腳下的黑褐色岩石並非冰冷，而是溫熱的，隔著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從大地深處傳來的烘烤之意。拂過臉頰的風不再是單純的氣流，而是裹挾著細小的黑色砂礫，打在麵板上，有種輕微的刺痛感。乾燥，是這裏唯一的主題。
入目所及，皆是光禿禿的黑色山脊與嶙峋怪石，看不到一丁點綠色。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沒有雲，沒有太陽，隻有一片均勻的亮，這光線照在黑色的岩石上，不反光，反而被盡數吞噬，讓整個世界都顯得晦暗不明。
死寂。除了兩人行走時，靴底與碎石摩擦發出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山穀間隙中傳來的，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這種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此地的火毒靈氣，對你的功法可有影響？”李毅忽然開口問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一些。”劉嫣的聲音有些發悶，她顯然也在運功抵抗著火毒的侵蝕，“我的功法偏向水木屬性，與此地環境相剋，靈力運轉晦澀，恢復速度比正常情況慢了三成不止。”
“我這裏有幾枚清蘊丹，可以暫緩火毒入體。”李毅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丹瓶遞了過去。
“多謝師兄。”劉嫣沒有推辭，她很清楚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她倒出一枚服下，丹藥化作一股清涼之意在經脈中流轉，將那些試圖鑽入體內的暴虐火毒隔絕開來，頓時感覺周身一輕。
李毅自己卻沒有服用。他的長青之體在三靈化一經的催動下，對於這種程度的低烈度毒素有著極強的抗性，那些火毒靈氣入體，大部分都被經脈自行化解排出，剩下的極少一部分，反而被他引導著，用來淬鍊自己的肉身。
“我們沿著這條山脊走，地勢高，視野好，可以提前規避危險。”李毅指著前方一條蜿蜒的山樑說道。
兩人便這樣，沉默地行進著。
李毅走在前麵，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神識散開在周身三十丈的範圍，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他的內心，卻不像表麵那般平靜。
那座洞天，那個隻屬於他的小天地，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也是他最大的秘密。繫結核心時，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那方天地建立起了一種血脈相連的聯絡。雖然此刻身在外界，無法直接操控，但他隱約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它就在自己神魂深處的某個地方，一個念頭便能沉浸其中。
他甚至在想，若是遇到無法抵禦的危險，自己能否在一瞬間躲入洞天之中？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壓下。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去嘗試。空間傳送的波動太過劇烈，誰也無法保證在外界強敵環伺的情況下，這種行為會不會暴露自己最大的底牌。
那座洞天，現在就是他最安全的後花園。等回到宗門，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弄到係統評價裡提到的“五行精粹”和“本源之物”，來修復那條枯竭的靈脈。一旦靈脈恢復，哪怕隻是一階上品，他也能在裏麵種植靈藥，安心修鍊，再也不用為資源發愁。
“李師兄，你看！”劉嫣的低呼聲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李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一具巨大的獸類骸骨靜靜地躺在那裏。那骸骨足有三丈多高，十幾丈長，肋骨根根都有水桶粗細，即便已經死去了不知多少年，依舊散發著一股兇悍暴戾的氣息。在它那巨大的頭骨上，有一個前後通透的大洞，邊緣光滑無比，似乎是被某種威力巨大的法術一擊洞穿。
“是裂地炎蜥，至少是中階後期的妖獸。”劉嫣的見識顯然比李毅要廣博，“看樣子是死於修士之手，連妖丹都被取走了。”
李毅的視線落在了那骸骨旁邊的地麵上。那裏，有幾個已經變得很淺，但依舊可以辨認的腳印。
“走吧，這裏不是久留之地。”他沉聲道。
能一擊秒殺中階後期妖獸的存在，無論是人是獸，都不是他們現在能招惹的。
兩人繞開了那片區域，繼續前行。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見到了更多戰鬥的痕跡。被斬斷的山頭，被融化的岩壁，以及各種妖獸的殘骸。這片黑石山脈，遠比他們想像的要更加危險和“熱鬧”。他們數次遠遠地感知到強大的氣息波動，都由李毅提前帶著劉嫣避開，有驚無險。
第三日的黃昏，當兩人翻過一道高聳的山樑時，壓抑了許久的視線豁然開朗。
在山脈的盡頭，一片廣闊的黑色平原之上，一座通體由黑色巨岩壘砌而成的雄城，靜靜地匍匐在地平線上。
城牆高聳，足有二十餘丈，表麵光滑，鐫刻著無數繁複的陣法紋路。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這些靈紋散發著淡淡的紅光，構成了一麵巨大的碗狀光罩，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光罩之外，肉眼可見的火毒瘴氣翻滾不休，卻無法侵入分毫。
隔著數十裡，他們彷彿已經能聽到那座城市傳來的，屬於“生靈”的嗡鳴。那是一種由無數人聲，法器轟鳴，店鋪叫賣混合而成的，充滿了活力的聲音。
他們甚至能嗅到，風中那濃鬱的硫磺味裡，夾雜了一絲煙火的氣息，那是食物的香氣，是藥草的味道，是凡俗與修仙世界交織在一起的，獨有的氣味。
“黑岩城……”劉嫣喃喃自語，緊繃了幾天的精神，終於鬆懈了下來。
“走，進城。”李毅的步伐加快了幾分。
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城門之下。
仰頭望去，那巨大的城門完全由一塊完整的黑曜石雕琢而成，門楣上用古樸的篆文書寫著“黑岩城”三個大字，筆力雄渾，透著一股鐵血之氣。
城門口，一隊身穿赤紅色甲冑的修士正在盤查著進出的行人。這些衛兵修為大多在練氣中期，但一個個煞氣逼人，顯然都是經歷過血戰的精銳。
李毅和劉嫣排在隊伍後麵，等待著入城。
“身份玉牌！每人十塊下品靈石的入城費！”一名隊長模樣的衛兵麵無表情地喝道。
輪到李毅和劉嫣時，李毅遞上了二十塊下品靈石和兩人的玄天劍宗外門弟子玉牌。
那隊長接過玉牌，用法力一掃，確認無誤後，原本冷硬的麵容稍稍緩和了一些。玄天劍宗的名頭，在哪裏都足夠好用。
“玄天劍宗的弟子？來黑石山脈歷練？”隊長隨口問道。
“遭遇了一些意外，與同門失散了。”李毅言簡意賅地回答。
隊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這種事情在黑石山脈屢見不鮮。他將玉牌還給李毅，揮了揮手。
“進去吧。”
李毅收好玉牌，帶著劉嫣，邁步走進了那深邃的城門洞。
穿過城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無數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鼎沸的人聲，商販的叫賣聲，煉器鋪子裏傳來的“叮噹”打鐵聲，瞬間灌滿了他們的耳朵。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館的旗幡迎風招展，丹藥鋪的櫥窗裡擺放著各種玉瓶，法器店的架子上掛著寒光閃閃的刀劍。空氣中，烤肉的焦香，靈酒的醇厚，劣質符紙的墨香，還有修士身上各不相同的靈力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獨屬於仙城的，複雜而又充滿活力的味道。
與城外那片死寂荒涼的黑色世界，恍若隔世。
李毅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久違的人間煙火氣，一路緊繃的心神，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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