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雨水持續了整整一月，不曾有片刻停歇。
本該潤澤萬物的甘霖，並未讓草木復甦。
相反。
應天府地區的植被陷入了“僵死”狀態。
無論花草灌木，還是喬木莊稼，葉片儘數枯黃蜷曲，枝乾失去光澤，呈現出脫水般的萎蔫。
僅餘根係未腐。
【零水】飄渺無定，帶來超出季節與規律的漫長雨期；
【坎水】險中藏機，在持續的水汽浸透中，將“險”意滲透進土壤、空氣、乃至所有生靈的呼吸。
草木如此，人亦難逃。
起初，隻是零散的數百人報告高熱不退、頭痛身沉。
次日，染病人數攀升至千。
數字如滾雪球般增長。
到了十天前，新增病患突破十萬之巨。
疫病傳播極快，症狀卻頗為溫和，隻是讓病患纏好了又得，得了又好，緩慢消磨人的體力與心神。
南京六部凡知曉內情者，大多選擇靜觀。
在他們看來，疫病不過是釋尊誕生前的陣痛，是【坎水】充盈、劫數翻騰引發的伴生現象。
待雨停劫消，釋道顯化。
一切自會平息。
金陵的百姓，不過暫時受些苦楚罷了。
錢謙益便是這麼想的。
自城牆被拆除，金陵城便失去了內外界限。
城牆基址大多拓為道路，建起新的屋舍。
錢家占地極廣的萬人工坊，便建在這樣一段被拆除的舊城牆基之外，緊鄰通往長江碼頭的貨運水道。
工坊主體是連綿的磚瓦廠房，高達數丈，屋頂鋪設防漏雨的厚重油氈。
絕大多數廠房漆黑沉寂，唯有邊緣幾棟用作賬房、管事居所和庫房的小樓，還亮著零星燈火。
最為精緻的雕樓畫棟，位於工坊地勢最高處。
夜雨瀟瀟，打在瓦簷上彙成細流，沿著螭首滴落。
錢謙益憑欄而立，站在這棟樓的頂層露台，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
大片低矮密集的聯排屋舍，窗戶大多緊閉，零星幾扇透出昏黃油燈的光暈，映出屋內蜷縮的人影。
疫病同樣席捲了這裡。
白日裡還能聽見壓抑的咳嗽聲從屋舍中傳來。
入夜後，便隻剩雨聲和死寂。
大雨帶來的不止疫病。
它阻斷了水陸交通，使得工坊生產所需的原料運不進來，製成的貨物也運不出去。
更致命的是，倉庫中那些早已生產完畢、等待發運的綢緞、布匹、瓷器、紙張……
在連綿潮濕的空氣侵蝕下，發黴、變質、失去價值。
對他，對江南士紳集團，對工坊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打擊是實實在在的，損失是觸目驚心的。
當然。
若僅僅隻是財務上的損失，錢謙益尚不至於如此心緒沉鬱。
“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時……”
說話的是從鹽商巨擘轉型工坊主的汪箕。
他與另一位徽商領袖吳養春，曾為東林黨金主。
兩人服用駐顏丹時已至耄耋之年，故歲月痕跡仍清晰刻在臉上。
汪箕望著龐大工坊區，語氣滿是心疼：
“待天晴路通，怎麼也得一兩個月才能重新恢複生產。耽擱的時日，損失的流水……嘖，得加工大半年，才能把窟窿填回來。”
吳養春雖也麵有憂色，但比起汪箕的直白肉痛，他更善於為同伴打氣：
“汪公無需過慮。放眼天下，論工坊規模、產出數量、貨物精良，誰能與我江南相比？”
“便是四川的蜀錦、閩粵的紗羅，也被咱們壓得份額年年萎縮。”
“待風雨過去，重整旗鼓不難。”
這話倒也不假。
憑藉仙法帶來的生產效率優勢，以及沿海沿河貿易的便利，江南士紳們聯合打造的工坊體係，形成了事實上的商業壟斷。
他們的貨物不僅行銷大明南北，更遠涉重洋，換回海量白銀，滋養陪都金陵。
錢謙益轉過頭來。
一向掛著謙和笑意的臉上，浮現出罕見的厲色：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心裡惦記的，竟是黃白之物？”
汪箕和吳養春同時一怔。
在他們的印象裡，錢牧齋向來是風度翩翩的文人領袖，是善於在詩酒唱和、書畫品鑒中敲定大事的儒雅修士。
即便商議最緊要的生意，也和風細雨，引經據典，何曾有過這般聲色俱厲的時刻？
吳養春遲疑道：
“牧齋兄何出此言？侯方域不是已成釋尊了麼？棲霞山那夜，他披上【納苦帔】，眾目睽睽之下遁走。按說，隻要靜靜等到雨停，我等籌謀多年，從釋之功便該……”
錢謙益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冰涼空氣：
“你們真以為，預言已經應驗了？”
“什、什麼意思？”吳養春臉上的鎮定有些掛不住了。
“四句預言——‘離火燃因果，後土種蓮胎，秦淮煙雨地，雪寂釋尊來’。”
錢謙益緩緩念出早已刻入眾人記憶的二十個字：
“前三句，看似有了著落。”
“可最後一句呢？”
“‘雪寂釋尊來’體現在何處？”
汪箕與吳養春啞口無言。
半晌，吳養春艱難道：
“那依牧齋兄之意，難不成……我們還得……還得去衝擊三位殿下，把侯方域從大牢裡搶出來，逼他當場成佛不成？”
汪箕臉色一白，連連搖頭：
“不可，萬萬不可！正麵與天家衝突……錢兄，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他們這些年冇少聽英國公張之極酒後炫耀，描述陛下修為如何深不可測，仙法如何通天徹地。
張之極總愛提起陛下還在胎息二層時，便能做到煉氣修士才能做到的淩空飛渡、虛空佈陣。
更何況，據北邊傳來的訊息，陛下此次閉關似近尾聲。
或許再過幾月便要出關。
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衝擊南巡的三位皇子？
修行困守胎息三層不得寸進，暗中推波助瀾、借勢謀利是一回事；
形同謀逆的風險，是另一回事。
這便是錢謙益煩悶的原因：
英國公張之極也打起了退堂鼓。
隻因朱慈烺擺出強硬到底的姿態，頂著六部重重壓力，絕不拖延公審。
張之極出於與汪箕、吳養春相同的顧慮，欲臨陣退縮。
“……公審之後，周延儒或被押解京師，交由內閣與刑部最終定奪。侯方域，將被當眾處死。”
“處死？”
“這怎麼可能？侯方域不是釋尊麼？”
若非他們本就站著，汪箕與吳養春驚得幾乎跳起來。
“侯方域是自願求死。”
“自願？”
吳養春覺得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他瘋了不成？好不容易披上了【納苦帔】，他為何要求死？”
“現在追究為何，已無意義。”
錢謙益打斷他：
“重要的是結果——若在【釋】道正式誕生之前，釋尊死去，關鍵的【納苦帔】又落在大皇子手中……你我這些年的謀劃竹籃打水……還能分到半分【命數】嗎？”
吳養春嘴唇哆嗦道：
“可、可……畢竟是陛下親口所示的預言！無論如何，最終都會應驗吧？”
吳養春的想法是：
侯方域明日被處死，說明他或許不是真正的釋尊。
說明雨停之前，【納苦帔】還會有彆的機緣，被其他有緣人穿上。
汪箕連連點頭：
“對對！吳兄所言有理！天命難測，柳暗花明又一村……”
“愚見。”
錢謙益猛然回身，臉上再無半分平日溫雅：
“大殿下已下令，命曹化淳親率精擅陣法之術者，提前趕赴刑場佈置。”
“清晨陣法便可完成。”
“他們要封禁之術，將【納苦帔】封印！”
吳養春踉蹌後退，撞在欄杆上：
“這……【納苦帔】不是靈器麼？”
“【釋】道未興，一件冇有威能的靈器！”
“這可是關乎預言成否的大事！”
“大殿下就不怕陛下問罪嗎？”
“還是說……大殿下想獨吞命數？”
錢謙益長歎道：
“除了陛下，無人能斷言，四句預言是註定發生，還是會隨勢而轉，隨劫而起，隨命而動，因種種變數，衍生截然不同的結局。”
他抬手指向籠罩天地的雨幕：
“尤其是這場雨！磅礴充塞於南直隸的【劫數】，未必會按預言所述，順順噹噹地轉化為滋養你我的【命數】！”
“而今，你我深陷此局，賭上身家、前程、乃至長生之望。”
“箭在弦上，還想臨陣抽身……”
“你們也罷，英國公也罷，來得及嗎？”
汪箕與吳養春哪裡聽不出話中深意。
無論明日公審現場情勢如何難測，無論直麵三位皇子乃至背後可能代表的天威會有何等風險——
錢謙益都會去。
沉默比雨聲更沉重。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汪箕才道：
“容汪某再思量思量。”
吳養春聲音乾澀：
“牧齋兄，此事牽涉實在太大，非一家一姓之得失。明日……明日再做決斷不遲。”
錢謙益臉上並無意外。
路是自己選的，命是自己爭的。
仙道茫茫，長生門前，有人敢捨命一搏，有人困於現狀。
“錢某言儘於此。”
“向前，或有逆天改命之望。”
“後退，【命數】將與二位無關。”
汪箕與吳養春身軀一震，逃也似的轉身下樓。
錢謙益憑欄獨立，遙望北方。
失神間，他彷彿看見了紫禁城，看見了永壽宮。
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錢謙益低聲長歎：
“陛下啊陛下……您閉關之前曾於內閣召對，當眾賜下四字真言——”
“大道爭鋒。”
“這些年來，錢某與成大人、李大人遵您旨意，效您宏圖，不惜代價推動【釋】道降臨，不畏可能觸及之禁忌。”
“所為者，長生之望。”
如此行事究竟是對是錯？
苦心孤詣、乃至劍走偏鋒爭來的結局……
是善果，還是孽報？
陛下又可曾預見今日？
不知在欄杆前佇立了多久。
身後傳來熟悉的香氣。
錢謙益從遙思中驚醒轉頭。
來人走到近前，輕輕解下穿著的素色油綢麵料雨披，露出家常襦裙，懷中小心護著一物。
柳如是福了一禮，聲音輕柔：
“夫君。”
錢謙益點頭，目光落在她懷中被油綢布包裹的長形物件上：
“雨夜路滑，你去了何處？”
柳如是微微側身，隻字不提探望李香君，將包裹稍稍開啟一線：
“妾身去舊院取琵琶。”
錢謙益並未深究，隻隨口問：
“還在開？”
他問的是舊院那些秦樓楚館。
儘管全城大疫，但總有些地方，不會徹底歇業。
柳如是搖了搖頭：
“打從侯公子向大殿下‘自首’起，舊院便被強令停止營業。”
錢謙益目光微凝：
“他們果真將侯方域，關押在書廬？”
柳如是頷首確認：
“雪苑書廬內外，皆有錦衣衛把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錢謙益似在消化這個資訊，半晌才道：
“大殿下如此放心？”就不怕侯方域借對地形的熟悉，尋機遁走？
柳如是輕聲反問：
“您知道的，侯公子他不會逃。”
錢謙益默然一歎：
“是啊，他怎麼會逃呢？”
棲霞山一夜，親父死而複生，且為幕後推手；
恩師遠行，摯友離散，自身揹負弑親汙名、為天下所指；
接連數重真相打擊，心誌瀕臨崩潰……
“決意求，又怎會逃？”
錢謙益心中煩躁，雙手重重砸在欄杆上，發出“砰”的悶響：
“都怪侯恂那老匹夫！”
“七重因果劫尚未曆完，偏偏要那麼早暴露真身……為何就不能再隱忍些時日，待一切水到渠成？”
“今打草驚蛇，引得大殿下強硬應對……多年謀劃，眼看就要毀於一旦……”
柳如是伸出素手，溫柔地拍撫錢謙益的背脊，勸慰道：
“世事難料，或許……轉機在明日，也未可知。”
錢謙益感受著背後傳來的輕柔力道，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背上的手：
“還好……老夫身邊還有你。”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緩和下來：
“彈支曲子給我聽聽吧。雨聲吵得人心煩，需得有些清音滌盪。”
柳如是溫順應下，走到一旁錦凳，將懷中琵琶置於膝上：
“夫君想聽什麼？請吩咐。”
錢謙益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在旁邊的太師椅坐下，閉目道：
“你近來可譜了什麼新曲？”
柳如是指尖輕觸絲絃，試了幾個音：
“新曲倒未曾得閒譜就。但……不久前，有位相熟的妹妹，給了妾身一闋未曾譜完的殘曲，名叫《桃花扇》。夫君可願一聽？”
“《桃花扇》？”
錢謙益未置可否：
“彈來聽聽。”
-
雪苑書廬。
臨街的門戶洞開著，依稀可見裡麵暖黃的燈火。
但以書廬為中心，方圓百步，氣氛凝重。
不下十二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釘在書廬正門、側窗以及幾個關鍵的進出巷口。
他們目不斜視，手按刀柄，身上隱有靈力波動流轉。
更外圍，舊院街道徹底封鎖，禁止任何閒雜人等通行。
不下五十名南京本地官修，著各色公服或便裝，分散在屋頂、牆角、巷弄陰影之中，警惕巡視四周。
舊院占地不小，屋舍密集，巷道複雜。
這五十餘人撒開，便顯得有些稀疏，隻能起到警戒作用。
真有高手強闖，未必能瞬間形成合圍。
書廬內，燈火通明。
侯方域站在高大的書架前，專注地整理。
衣衫仍是十日前棲霞山那身，被泥水血汙浸透又乾涸，變得硬挺板結。
脖頸上，則繫著件簡陋的鬥篷——
【納苦帔】。
唯獨一雙手洗得異常乾淨。
此刻，他正用這雙乾淨的手，將架上書籍取下，用軟布仔細拂塵，再按照嚴苛到極致的標準，重新插放回去：
書脊必須對齊，前沿必須平齊，高低必須一致，哪怕是最微小的錯位，他也會耐心地調整，直至完美。
十日前的雨夜，當朱慈烺問他希望被關押於何處時，侯方域沉默片刻，隻答了四字：
“雪苑書廬。”
雪苑書廬，自他兩年前倉皇逃離金陵，便一直處於封存狀態。
這十日，侯方域未睡整覺，也未修煉。
所有的時間，都耗在滿屋的書籍。
先把堆積的塵土掃去。
又因連日陰雨空氣潮濕，書冊受潮發軟，他便以靈力生熱，一冊一冊，一頁一頁，耐心地將它們烘乾。
十日將儘。
僅剩的幾冊書的潮氣也被烘儘。
他進行最後的歸位、擺齊。
彷彿要用這種近乎偏執的整潔，對抗崩成廢墟的內心。
就在他將《修士常識》插入預留空隙，使其書脊與兩旁對齊時，一個明顯不耐的聲音，自門口響起：
“你他娘是不是有病啊？”
朱慈炤抱著雙臂，懶洋洋地斜倚在門框上。
一雙遺傳自田貴妃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英俊中透著不加掩飾的恣意與玩世不恭。
“你明天就要死了。”
朱慈炤撇撇嘴，目光掃過一排排被擺放得過度整齊的書架：
“死到臨頭，不想著找點樂子，多睡幾個女人，反倒跟這堆破書較勁，把它們擺成這副樣子，給誰看？又有何用？”
侯方域目光重新投向書架，隻吐出兩個字：
“告彆。”
朱慈炤挑眉，放下抱著的雙臂，溜溜達達地走進書廬。
“有點兒意思。“
他在侯方域身邊停下，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已曆儘滄桑的男子側臉：
“不過……爺瞧著，你跟我想象中那種萬念俱灰的人，不太一樣。”
“殿下以為，萬念俱灰者，該是什麼模樣？”
朱慈炤不假思索道：
“要麼就跟灘爛泥似的癱在那兒，兩眼發直，等時辰到了拖出去一刀了事。”
“要麼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哭哭笑笑。”
“揪著人問‘為什麼憑什麼’，恨天恨地恨命，恨不得拉所有人陪葬……”
“哪會像你這樣，安安靜靜的，還有心思收拾這些冇用的東西。”
侯方域沉默片刻，輕聲道：
“或許因為，侯某尚有一念未絕。”
“哦？”
朱慈炤來了興致：
“說來聽聽，若是合乎情理，爺心情好，冇準兒能替你轉達轉達。”
侯方域平靜道：
“金陵風雨，彌月不休；百姓疫病，苦不堪言。此間種種，追根溯源，皆因‘釋尊’預言而起。”
“換言之，皆因侯某而起。”
“侯某彆無他念。”
“隻望舍此殘軀性命，隻望明日過後，因【釋】道程序生出的劫難風雨，就此止歇。”
“莫要再有無辜百姓，因虛無縹緲的‘天命’、因某些人的長生之慾，繼續受苦。”
朱慈炤聽罷，玩世不恭的神色稍稍收斂：
“怎不想著成為釋尊，結束這一切？”
侯方域抖了抖繫著的“披風”。
無需言語。
【納苦帔】早已披身。
他依舊是侯方域。
“哦，你他孃的是想贖罪。”
侯方域走到窗邊小幾，擺弄茶具。
這是他過去十日除整理書籍外，唯一的消遣。
氤氳的水汽扭曲了光線。
恍惚間，他又變回了那個名動金陵的“複社四公子”之首，雪苑書廬的主人。
彷彿下一刻，陳貞慧、冒襄、方以智等好友便會推門而入，帶著新得的法術抄本或某位大家的修行心得，圍坐在小幾旁，一邊品啜著他煎的茶，一邊高談闊論。
雨是詩的，風是柔的。
少年修士不知愁的輕狂與苦惱。
然而。
白氣散開，視線清晰。
對現在的侯方域而言，鐐銬雖未加身，但整座金陵城，都是掙脫不開的囹圄。
深陷其中，所求不過解脫。
朱慈炤隻覺莫名煩躁。
他大步一邁，毫不客氣地在侯方域對麵坐下。
“贖罪？嗬。”
朱慈炤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頭不耐煩地點著：
“那左良玉的閨女呢？當初在泉州，她可是拚了命地護著你，。這份情義，你也捨得下？”
侯方域是聲音冇有什麼起伏：
“有左將軍看顧，冇有侯某牽累，她隻會過得更好。”
“算你狠心。”
朱慈炤不依不饒：
“李香君呢？”
“你也放得下？”
侯方域一頓。
滾燙的茶水偏離杯口少許，潑濺在他執壺柄的手背。
侯方域任由手背傳來灼痛。
朱慈炤自顧自將茶端來，仰頭“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裝作在品評，眼神一直斜睨侯方域。
“其實哈，說來也挺他孃的奇怪。”
朱慈炤放下茶杯，雙手抱在腦後，桃花眼微微眯起：
“你我呢，滿打滿算，交手也隻有兩回。”
“兩次，爺都敗給你了。”
“按理說，本殿下應該是最想殺你的那一個。”
“可是呢？”
“爺心裡，居然把你認作了朋友。”
“你說奇怪不奇怪？”
侯方域默默拿過另一個茶杯，重新提起茶壺，為自己注水。
朱慈炤身體前傾：
“要不然，爺把你放了。你逃吧？”
“逃往何處？”
“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朱慈炤一揮手：
“南洋？東瀛？更遠的地方？誰能找得到你！”
“你難道就冇有其他想見的人？”
“冇有其他放不下的事？”
澳洲。
鄭成功。
侯恂
李香君。
幾個名字、幾張麵孔瞬間掠過侯方域的腦海。
朱慈炤看著侯方域心若死灰的模樣，一腳踹在他的椅子前腿。
侯方域仍無反應。
朱慈炤被激怒了，吼道：
“我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
“第一次真心實意想認個人當朋友！”
“結果呢？你，明天就要去死了！”
“這麼不給麵子是吧？”
“人話都不會說？”
侯方域緩緩起身，走到朱慈炤麵前，身形微微前俯，對著這位大明三皇子，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揖禮。
“三殿下。”
“請不要再對侯某，說這樣的話。”
朱慈炤一愣：
“理由。”
侯方域的頭埋得更低：
“因為侯某，已經分不清。”
“今時今日，接近侯某的人。”
“哪些，是真心實意。”
“哪些……隻是為了與侯某產生關聯。”
“繼而在【釋】道誕生時，順理成章地，分一份【命數】。”
話音落下。
朱慈炤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間，從錯愕，到茫然，再到一種被點燃的暴怒。
“幹你孃——”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一腳踹在侯方域的胸口。
侯方域應聲倒飛，撞在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書架上。
木架斷裂，書籍如雪崩般傾瀉而下的混亂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書廬。
朱慈炤根本停不下來。
他大步衝過去，對被埋在書堆裡的侯方域，抬腿又是一腳。
“幹你孃！”
“砰！”
“幹你孃！”
“砰！”
“幹你孃！”
“砰！”
一腳接一腳，瘋狂地踹在侯方域的肩背、腰腹。
“老子真心待你，你他媽在說什麼鬼話？！”
“命數？！去他孃的命數！爺需要那玩意兒？！”
“你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懦夫！瞎子！！”
侯方域始終冇有還手。
也冇有還口。
連格擋的動作都冇有。
直到某一腳踢中他的肋下，他嗆出一大口鮮血。
朱慈炤踢出去的腳，懸在半空。
“行……行！你要死！你愛死就死吧！”
“老子纔不管你了。”
說完，大步衝出書廬。
值守的錦衣衛們，早在裡麵傳來第一聲巨響和怒罵時便已警覺。
隻見侯方域倒在書籍廢墟中，冇呼救。
幾名錦衣衛交換眼神，最終默契地選擇了按兵不動。
許久。
侯方域撐著傾倒的書架殘骸，站了起來。
然後，在滿地狼藉中，仔細尋找。
片刻後，撿出僥倖未摔碎的粗瓷茶杯，和磕缺一角的茶壺。
重新生火。
重新取水。
重新碾茶。
重新煎茶。
茶水再次滾沸。
他斟了兩杯。
一杯，放在對麵的空位。
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然後，他端著那杯溫熱的茶，緩緩坐到窗邊，目光越過殘缺的窗欞，投向外麵依舊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的秦淮河。
雨還在下。
他靜靜地看著。
眼神空茫，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雨幕河流，看向了更遙遠、更虛無的所在。
然而，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出神凝望雨夜河麵時。
一道身著月白道袍、纖塵不染的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淡出般，悄無聲息地自書廬外走入，未驚半粒塵埃。
崇禎端起茶杯，如侯方域一樣，側首望向窗外的夜空。
隻是，他比侯方域看得更遠。
視線穿透沉沉雨雲，穿透稀薄的大氣。
直抵星球屏障的邊緣。
變幻不定的瑰麗“極光”，靈韻充盈飽滿。
隻待一聲敕令，便會化作貫通天地的法則，正式“落入”此界。
黑暗，一點點褪去濃墨。
月亮隱去。
曙光刺破雲層，刺穿蜿蜒流淌的秦淮河水。
水麵反射破碎的金芒。
不偏不倚，照亮侯方域身上那件，一直被他當作鬥篷繫著的【納苦帔】。
暗淡陳舊的布料，泛出神聖莊嚴的金色。
直到此時。
崇禎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侯方域臉上。
“蔽日無邪執器天尊，諸天奉祀者。”
“定修壇，第一千九百九十九代宗主。”
“大明仙朝帝王——”
“朱幽澗。”
“今日，前來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