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貴生，無量度人...
敖瑤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腦海之中不斷縈繞這一句話，隨後昏沉沉睡了過去。
........
接下來的幾天，何修緣和敖瑤幾乎把皇都四周的山巒翻了個遍。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兩人爬過陡峭的山坡，穿過茂密的灌木叢，走過乾涸的河溝，踩過鬆軟的落葉層，有些山高，有些山矮；有些山陡，有些山緩；有些山上長著稀稀拉拉的樹，有些山上隻有草。
可每一座山，都有草，哪怕是最貧瘠的、石頭最多的山坡上，也能看見幾叢野草，倔強地從石縫裏鑽出來，綠得發亮。
沒有一座山是光禿禿的。
第五天，何修緣找到了一座高峰，那峰在群山之中鶴立雞群，山勢陡峭，四麵都是懸崖，隻有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小路能爬上去，何修緣花了小半個時辰才爬到山頂，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舉目四望。
方圓數十裡的山巒盡收眼底。
他看見了那些他們爬過的山，看見了那些他們還沒去過的山，看見了遠處皇都灰濛濛的輪廓，看見了更遠處模糊的天際線。山巒起伏，層層疊疊，像一片凝固的綠色海洋。深深淺淺的綠，濃濃淡淡的綠，鋪滿了整個視野。
沒有一處是光禿禿的。
何修緣站在岩石上，風吹過山頂，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才收回目光。
敖瑤站在他身後，也在看，她的目光從這座山移到那座山，又從那座山移到更遠的地方，可看到的，都是綠色。
“還是找不到，”敖瑤輕聲說。
何修緣沒有接話，從岩石上跳下來，拍了拍衣上的塵土。
“走吧，去那邊看看。”
第六天，敖瑤終於耐不住了。
敖瑤站在一座山頭上，望著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忽然說：“我飛上去看看。”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
敖瑤摘下麵紗，深吸一口氣，身體猛地拔起，月白色的衣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化作一道白光，直衝天際，她穿過雲層，飛到高空，俯瞰著腳下這片蒼茫的大地。
方圓百裡，盡收眼底。
她看見了那些他們爬過的山，看到那些他們還沒去過的山，皇都灰濛濛的輪廓，看到更遠處模糊的天際線，山巒起伏，河流蜿蜒，田野如棋盤，村莊如星點。
沒有一座山是光禿禿的。
敖瑤有些不甘心，又往北飛了數十裡，往西飛了數十裡，往東飛了數十裡，飛過了一片又一片的山巒，飛過了一條又一條的河流，飛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莊。
往下看去的時候，能夠看到成片的樹林，一些光禿的山坡，有被砍得隻剩樹樁的林子，或者長滿野草的荒地。
隻是沒有看見一座寸草不生的山。
敖瑤在高空盤旋了一圈又一圈，風從四麵八方湧來，把敖瑤的頭髮吹得漫天飛舞，敖瑤閉上眼睛，感受著風從指縫間穿過，感受著陽光落在麵板上的溫度，隨後又繼續低頭看了一眼，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敖瑤睜開眼，轉身飛了回去。
何修緣還站在那座山頭上，見敖瑤回來，問：“看到了什麼？”
敖瑤落在他麵前，重新戴上麵紗。
“什麼都沒有，”敖瑤說道，聲音很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方圓百裡，我都看了，沒有一座山是光禿禿的。”
何修緣沉默了片刻，點點頭。
“走吧，”他說，“回去。”
敖瑤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山路崎嶇，碎石在腳下嘩嘩地滑。敖瑤低著頭，看著腳下那條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著。
走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那傳聞，應該是假的。”
何修緣腳步未停。
“方圓百裡我都看了，”敖瑤繼續說，“沒有寸草不生的山，若是真有那樣的山，我不可能看不到，況且我飛得那麼高，看得那麼遠，若是有，早就看見了。”
何修緣沒有說話。
敖瑤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轉頭看著他。
“你不覺得嗎？”敖瑤問道。
何修緣想了想，緩緩道：“也許吧。”
敖瑤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確定，問：“先生還是想要在找找，覺得有可能是真的？”
何修緣搖搖頭：“隻是覺得，有些傳聞並非是空穴來風。”
敖瑤聞言有些沉默。
“可我們找了這麼多天，也問了那麼多樵夫，”敖瑤無奈說道，“沒有一個人見過那樣的山。”
何修緣點點頭：“所以，也許那山不在這附近，也許那山已經被草木覆蓋了，也許那傳聞根本就是假的，很多種可能。”
敖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兩人繼續往前走，到了這會兒，其實何修緣也已經是準備放棄了，畢竟確實是找了這麼久，都沒有找到任何的蛛絲馬跡。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不過也不容易，有些地方陡得幾乎要手腳並用，有些地方滑得讓人站不穩，何修緣走得不快，敖瑤跟在他身後，走的很穩，這路對於他們兩人來說，並不算難。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兩人遇見了一個樵夫。
那是一個中年漢子，麵板黝黑，滿臉風霜，肩上扛著一大捆柴，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草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身上麵板黝黑無比，看起來都能夠反光了一樣。
何修緣讓到路邊，讓他先過。
樵夫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扛著柴過去了。
何修緣看著他背上的柴，那捆柴比他的人還大，壓得他的腰微微彎著，可他的腳步還是很穩，一步一步地踩著山路，不急不緩。
“這些樵夫，還真是辛苦，”敖瑤忽然感慨說道。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
敖瑤的目光落在那樵夫遠去的背影上，聲音很輕：“他們每天走這麼遠的路，就為了砍些柴，可砍了柴，自己卻燒不起，那些柴，都賣給了有錢人。他們自己，冬天可能連取暖的柴都沒有。”
何修緣有些意外，敖瑤平日裏話不多，也很少說這種感慨的話，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話忽然多了起來。
“你怎麼忽然想這些了？”他問。
敖瑤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你之前說，天道貴生，無量度人，我以前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忽的笑著點了點頭，對方能懂這個道理，還是很不錯的，等對方身上邪氣一除，想來往後行雲布雨，會更加的用心一些。
兩人繼續往下走，走了一段路，前麵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何修緣抬頭望去，隻見前麵的山路上，一個老婦人正揹著一大捆柴，艱難地往下走，那捆柴比她的人還大，壓得她的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忽然，她腳下一滑。
那山路本就陡，加上前幾天下過雨，路麵還有些濕滑，老婦人的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石頭滾了，她的身體猛地一歪，整個人連帶著背上那捆柴，朝著路邊的峭壁倒去。
敖瑤的身影比她的念頭還快。
她一步跨出去，瞬間到了老婦人身邊，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托住了那捆快要滑落的柴，老婦人的身體晃了晃，終於穩住了。
老婦站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煞白，顯然是被嚇到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回過神來，轉頭看見敖瑤，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手也在抖，“要不是姑娘，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敖瑤搖搖頭：“不必謝。”
她幫老婦人把柴重新捆好，又幫她把柴扛到肩上，老婦人千恩萬謝，非要問她的名字，敖瑤隻是搖搖頭，說了一句“舉手之勞”，便退到一邊。
老婦人扛著柴，顫巍巍地往下走，敖瑤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等等。”
老婦人停下來，回頭看她。
敖瑤走上前，猶豫了一下，問：“老人家，您多大年紀了？”
老婦人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道：“六十有三了。”
“這麼大年紀，怎麼還出來砍柴？”敖瑤的聲音有些奇怪。
老婦人嘆了口氣，把柴放下，擦了擦額頭的汗，她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黑泥，那張臉上滿是皺紋，像是被風霜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我兒子，也是樵夫，”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幾個月前，上山砍柴的時候摔斷了腿，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家裏就剩我一個能幹活的了，我不出來砍柴，我兒子這輩子，怕是隻能躺在床上了，我這個當母親的，自然不能眼看著自己兒子後半輩子這麼瘸了。”
敖瑤沉默了。
她看著老婦人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看著她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年，河水被血染紅的那年，她的母親擋在她身前，用身體擋住了那些傢夥的術法，此刻的她依稀能夠聽到母親慘叫，看見母親的血濺在自己臉上，她想衝出去，可母親死死地按住她，不讓她動。
“活著，”母親說，“活下去。”
那是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敖瑤的眼眶有些熱，她低下頭，從懷裏摸出三兩銀子，塞到老婦人手裏。
“拿去，”她說，“給你兒子看病。”
老婦人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銀子，又抬頭看著敖瑤，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姑娘，這.....這怎麼使得.....”她想把銀子還回去，可手在抖，抖得有些厲害。
敖瑤按住她的手，語氣平靜卻堅定：“使得，拿著。”
老婦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攥著那三兩銀子，嘴唇哆嗦了半天，隻擠出一句“謝謝姑娘，謝謝姑娘”，翻來覆去地說，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敖瑤搖搖頭，退後一步。
老婦人擦了擦眼淚，忽然問：“姑娘，你們到山裏來，是做什麼的？看你們也不像砍柴的。”
敖瑤看了何修緣一眼。何修緣微微點頭。
“我們在找一座山，”敖瑤說，“一座寸草不生的山，聽說在這附近，可找了幾天都沒找到。”
“寸草不生的山？”
老婦奇怪的看著兩人，不明白這兩人好端端的，要跑到這深山這裏麵來，找一座光禿禿的山做什麼。
“嗯，之前酒樓裏麵聽到一個傳聞，說是很多年前，皇都上空突然間烏雲密佈，大雨傾盆而下，不過一頓飯的功法，雨水就沒到膝蓋了，然後說是出現了一個人，一把火把烏雲給燒了，然後落下的一個火星，把整個山都給燒了。”
“我們聽著感覺很有趣，就想過來找一找，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一座山。”
何修緣見著老婦奇怪的模樣，當下上前一步，把自己為何來的緣由說了一遍。
老婦聽到這裏頓時恍然大悟，渾濁的目光看了一眼兩人，想了想說道，“那你們可能沒有聽完全，這樣的山早已經沒了。”
“早已經沒了？是什麼意思？”
兩人聞言一愣，詫異的看著老婦，同時心頭一動，聽老婦的意思，似乎是知道這事？
“是啊，這個故事老婆婆我也聽著家裏的奶奶說起過，說是那火星落下之後，不僅是把那山給燒沒了，就是整個山都給燒融了，那個山自然就不見了。”
老婦說完，吃力的將木材扛起來，“兩個後生，這個事情隻是個傳聞故事，你們啊還是不要廢那麼多力氣了，傳聞之中的事情，哪裏做的真啊，天色不早了，還是快點回去吧。”
說完，老婦便是扛著木材，一搖一擺的離開了。
何修緣的目光看著老婦離開，眼中卻是泛起起了一絲奇怪的光芒，隨後衝著老婦的背影遙遙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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