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灣坊市東北角十裡地,靠近陡峭山壁的背陰處,一處靈氣相對稀薄的小山穀被簡單的籬笆圍攏起來。
這裡是丹草閣名下的一處小靈植園。
園中靈田不過數畝,種植的多是些低階的止血草、寧神花、玉芽米幼苗,以及幾株勉強算得上十年份的淬體藤。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泥土和草木汁液的混合氣息,與坊市核心區域的濃鬱靈氣和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園子邊緣,一間用粗糙原木和茅草搭建的簡陋木屋,便是照料此園的靈植夫的居所。
此時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特有的濕涼氣息。
“吱呀。”
李青玄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泥土和靈植微澀清香的空氣,試圖驅散一夜枯坐帶來的僵硬與疲憊。
他略微佝僂著腰背,拿起靠在門邊的木鋤和一隻磨損嚴重的木桶,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那片被籬笆圈起的靈田。
園子裡已有幾個身影在勞作。
那是丹草閣雇來的凡俗農人,負責些最基礎的力氣活。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褲腿上沾滿了新泥。
見到李青玄走近,正在給止血草拔草的老趙和彎腰檢視玉芽米幼苗的王家嫂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直起身,略顯拘謹地向他微微躬身。
“李仙師早。”老趙聲音帶著農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絲恭敬。
“仙師早。”王家嫂子也連忙跟著招呼,聲音輕細。
“嗯。”
李青玄臉上擠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和,點了點頭:“趙老哥,王家嫂子,早,園子裡一切可還安好?”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長期壓抑的沙啞,卻刻意放得平穩,維持著一位“仙師”應有的體麵。
儘管這體麵在旁人看來早已不堪入目。
在這片靈氣稀薄,產出低微的小園子裡,他這個堪堪引靈初期入門的修士,已是此地修為最高,也幾乎是唯一懂得一點靈植粗淺養護的人。
這些凡俗農人不懂修煉,隻知道他是“懂行的仙師”,言語舉止間便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幾分敬畏。
老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自己負責的那片區域道:“回李仙師,止血草長勢還算平穩,就是靠近山壁背陰那幾壟,葉子顏色看著比彆處淡些,蔫蔫的,怕不是土氣不足?”
王家嫂子也介麵道:“仙師,俺這邊照看的玉芽米苗子,大部分都還好,可……”
王家嫂子想了想,接著開口說到:“可昨兒傍晚俺收工時,瞅見有幾株靠邊的苗子,嫩葉尖兒上有幾個米粒大的小窟窿眼兒,顏色也發黃,不像是蟲子咬的,倒像是……像是被啥東西‘吸’了似的,俺也說不好。”
李青玄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資源匱乏,任何一點微小的損失都可能影響他那本就微薄的工錢,他示意王家嫂子帶路:“走,去看看。”
走到那片玉芽米幼苗田邊,李青玄蹲下身,動作因身體的酸澀而顯得有些遲緩。
他伸出枯瘦但還算穩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幾株出現異狀的幼苗葉片。
王家嫂子緊張地在一旁看著。
李青玄仔細地觀察著葉片上的小孔,又翻開葉片背麵,湊近細看,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極其緩慢地拂過葉片表麵和土壤。
片刻後,他輕輕撚起一小撮靠近根部的濕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用那絲微弱的靈力仔細探查了土粒間的氣息。
“是地虱。”李青玄的聲音明顯的鬆了一口氣,帶著一種經驗帶來的篤定,儘管這經驗在真正的靈植大師眼中不值一提。
“一種小蟲豸,白天藏在土裡,晚上才爬出來,專吸嫩芽嫩葉的汁水,但這東西擅長鑽土隱蔽,不易察覺,不過看樣子數量不多,應該是剛滋生不久。”
他站起身,對王家嫂子道:“問題不大,取些草木灰來,要乾透碾細的,再打半桶清水。”
王家嫂子連忙應聲,小跑著去準備了。
李青玄則走到園子角落堆放雜物的地方,從一堆乾燥的草藥碎屑裡挑揀出幾根氣味辛辣的驅蟲草殘梗。
很快,王家嫂子端來了細草木灰和一瓢清水。
李青玄接過,將那幾根驅蟲草梗徒手搓碎成粉末,混入草木灰中。
又緩緩地將那瓢清水倒入,同時極其艱難地調動起丹田深處那絲極其微弱的靈力,小心翼翼地融入水中,引導著它們與草木灰和驅蟲草藥粉充分混合。
這個過程讓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體內那微弱的力量彷彿隨時要斷流,詭異黑紋吞噬靈氣帶來的冰冷抽離感也隱隱傳來。
但他咬牙堅持著,動作穩定地攪拌,最終得到了一桶散發著淡淡辛辣草木氣息的灰色漿液。
“用這個。”
李青玄將木瓢遞給王家嫂子,聲音因剛纔的靈力消耗而更顯疲憊:“將這些漿液均勻地淋灑在那些有蟲害跡象的幼苗根部周圍的土上,範圍稍微大一點。
地虱沾到這混合了微末靈力的草木灰漿,會本能地避開,剩下的,撒在田壟邊緣,能防著點彆的蟲豸靠近。”
“哎,哎!多謝仙師!多謝仙師!”王家嫂子如釋重負,連連道謝,小心翼翼地提著桶,手裡端著木瓢去施用了。
老趙在一旁看著,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還是李仙師有辦法!”
李青玄隻是微微頷首,冇有多言。
看著王家嫂子仔細施藥的背影和老趙重新彎下腰拔草的身影,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點小小的蟲害解決之道,在他全盛時期不過是彈指一揮的小事,如今卻需要耗費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和那絲可憐的靈力。
農人們的尊敬是真實的。
但這尊敬,此刻卻像一麵鏡子,映照著他自身的窘迫與無力。
李青玄微微沉默片刻,轉身朝著園子四周巡查,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巡查一圈,日光下,看著身旁鬱鬱蔥蔥的靈植草藥和不斷勞作的農人,李青玄微微出神。
“半年了。”
恍惚間,李青玄彷彿又回到了溪安家族靈植園,一片歲月靜好。
“可惜,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