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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倏忽兩月。
深冬時節,寒風自無垠的海麵呼嘯而來,捲起千堆浪花,拍打著黃龍島堅實的堤岸。
潛蛟號船坊內,一盞長明燈,正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光暈。
莫離與翟煜相對而坐。
二人之間的矮幾上,擺著一副由靈光構成的虛幻棋盤,棋盤之上,並非黑白棋子,而是由翟煜以指尖法力勾勒出的、複雜無比的微縮陣圖。
“莫兄請看,此為‘鎖靈’,此為‘導能’,汲妖靈陣的核心便在於如何將狂暴的妖力,通過這兩個陣基節點,傳輸至噬靈藤核心處進行轉化。”
翟煜身著一襲月白色道袍,麵容清臒,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一邊講解,一邊指尖輕點,那光芒構成的陣圖便隨之流轉生變,玄奧無比。
莫離則傾身向前,目光專注地鎖定在那變幻的陣圖之上,臉上充滿了思索與專注。
這兩個月來,他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陣道知識。
起初,他隻是抱著解決汲妖靈陣隱患的功利之心,但隨著深入,他竟也對這門勾連天地、撥弄法則的技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每當出海歸來,莫離都會拜訪翟煜,所帶的禮物從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奇珍,而是一些用心蒐羅的海中異產:一塊能安神的百年珊瑚、幾尾能入藥的銀鰭靈魚,或是一匣子蘊含微弱星辰之力的靈砂。
翟煜本就是癡迷陣道的性情中人,在黃龍島這等偏僻之地難覓同道。
莫離雖是初學,但其悟性之頗高、心性堅韌,時常能提出一些令他都需深思的刁鑽問題。
他早已不將莫離看作一個單純的請教者,而是視作了一個可以相互啟發、共同探討的道友。
“原來如此。”莫離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他抬起手,試探性地以法力在空中模擬出一個扭曲的符文,
“若是將此處的‘導能’節點稍作修改,引入水行之力進行中和,是否能讓靈氣更為純粹?”
翟煜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妙啊!莫兄此想,雖稚嫩,卻已得陣法‘易勢’之精髓!以水潤之,化解火勢,雖不能根除,卻也是一條極佳的思路!可惜……可惜……”
他話語中的讚賞忽而化為一聲長歎。
莫離心中一動,知道他想說什麼。
莫離散去指尖法力,平靜道:“今日過後,翟兄便要隨令師返迴天台仙城了吧。”
“是啊。”翟煜的笑容裡帶上了一抹悵然。
他站起身,與莫離一同走出船坊,來到寒風凜冽的甲板之上。
海風吹起二人袍袖,獵獵作響。
二人並肩矗立,遠眺著籠罩在冬日薄暮下的黃龍島。
島上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如灑落人間的星辰,溫暖而又渺小。
“莫兄,”翟煜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你在這黃龍島上,可曾真正嚮往過外麵的世界?那更廣闊的亂星海,乃至傳說中的大陸?”
莫離沉默片刻,漆黑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無儘的墨色海洋。
“嚮往?自然是嚮往的。”莫離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隻是,這亂星海中,凶險遠不止是海中的妖獸,更有那變幻莫測的修士人心。我這身微末修為,出了這黃龍島,怕是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便被吞得屍骨無存了。”
莫離的話語無比現實,卻也道儘了底層修士的無奈。
翟煜聞言,眼中的惋惜之色更濃了:“可惜了。莫兄,你離不開這艘靈舟,而我師門又遠在天台仙城。”
“否則,以你我這兩月交流所見的陣道悟性,我定會向師父舉薦,讓你拜入師門。這黃龍島雖安寧,但終究是淺灘,困不住你這條潛龍的。”
“翟兄厚愛,莫離心領了。”莫離轉過身,對上翟煜真誠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修仙之路千萬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與道途。終究,還是要看自己如何走下去。”
話音落下,莫離手腕一翻,一隻由寒玉雕琢而成的酒壺便出現在掌中。
壺身散發著淡淡的寒氣與沁人心脾的酒香。
“明日你便要遠行,前路漫漫。今日,這壺‘泣珠醪’,便權當為你餞行。”
翟煜的目光瞬間被那玉壺吸引,眼中滿是震驚:“泣珠醪?!”
這等以鮫人淚為引、輔以月貝、星砂釀造而成的靈酒,便是放在天台仙城,亦是千金難求的珍品,對穩固神識、增進水行靈氣親和度有奇效。
他怎麼也想不到,莫離竟能拿出這等寶物。
翟煜心中雖有萬千疑惑,但看著莫離平靜坦然的眼神,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他明白,這壺酒的價值,早已超出了靈石的範疇。
這是莫離對他這兩個月傾囊相授的回饋,是兩人之間赤誠相交的認可。
“好!”翟煜壓下心中的波瀾,重重地點了點頭。
莫離取出一對同樣晶瑩剔透的玉杯,將酒液斟滿。
那酒液晶瑩如珠,在杯中滾動,彷彿真的是一顆顆悲憫的淚滴。
二人不再多言,舉杯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隨即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瞬間化作一道清冽而溫暖的洪流,直沖天靈。
二人隻覺得神識為之一清,猶如被甘泉洗滌過一般,念頭通達,靈台清明。
同時,周遭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水行靈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親切活躍。
“此酒是我在一處沉舟中意外所得。”
莫離放下酒杯,迎著海風,緩緩說道:“正如此酒之名與意,願君此去,星光為引,海風相伴,歸途順遂,仙道昌隆。”
翟煜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激盪的暖流平複,他鄭重地回了一禮:“多謝莫道友!也願道友在這亂星海中早日乘風破浪,修為有成!你我,定有在天台仙城再會之日!”
“一定!”莫離的回答簡短而有力。
一壺泣珠醪飲儘,夜色已深。
二人都知,離彆的時刻到了。
天涯路遠,修士一生聚散無常,今日一彆,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
臨彆之際,翟煜取出一枚青色玉簡,鄭重地交到莫離手中:“莫兄,這是我在天台仙城的洞府地址與傳訊印記。陣道一途,貴在堅持,你雖非天縱奇才,但韌性與悟性遠超常人,切莫荒廢了。若有所成,或遇難解之惑,可來尋我。”
莫離接過玉簡,緊緊握住,點頭道:“莫離,謹記。”
他將翟煜送至潛蛟號下,看著那道略顯蕭索的背影消失在港口的燈火闌珊處,久久不語。
人與人之間的交情,有時候就是這般奇妙。
冇有利益糾葛,冇有算計圖謀,僅僅是兩個在各自道路上獨行的靈魂,偶然相遇,相互欣賞,便能生出這般“傾蓋如故”的真摯情誼。
次日清晨,黃龍號在悠長的號角聲中緩緩駛離港口。
莫離孑然一身,站在碼頭的儘頭,遙望著黃龍號破開波濤,逐漸化為一個遠方的黑點。
故人已去,心中固然有不捨,但更多的,是對自身道途的堅定。
與翟煜不同,莫離的路在這片危機四伏的亂星海中,在這艘與他性命相連的潛蛟號上。
轉身,莫離便回到了潛蛟號中,未來還有諸多事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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