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血痕一路延伸,到不渡山山頂的門檻前,濃烈的血腥氣充斥鼻尖。
一步,兩步,就快到了,就差一點。
李忘向前蹭著,她右邊的袖子空空蕩蕩,下肢全被斬斷,血液仍在汩汩流出,她卻似感知不到痛,隻靠左手和前胸蹭著地前行。
血腥氣馥鬱而糜爛,向上充斥著她麵前圍觀者的鼻尖。
“隻要跨過門檻……”
就能脫凡入仙。
李忘大口的喘著氣,她的左手已經扒住了門檻,現在隻要把身子都越過去,她就是此次通過選拔的人。
她傷重至此,丙等下級天資的她已是籌謀算儘才終於到了這一步,且天地靈氣衰落,這已是最後一年修仙考覈。
所以她必須成功,沒有回頭路。
其餘可一試者都已被她設計暗害,或自認不能成而下山。
坑騙李家所得來的保命手段還能維持十分鐘。
李忘咬著牙,她的頭和前胸已然越過門檻,就差一點……
砰。
她身上血濺起,一時間令周圍層疊圍著的仙人急退,她卻毫不在意自身傷勢,隻大笑起來:
“我成了!”
她左手勉強支起自己的身體,揚起頭顱向前方看去,今年的接引人站在她麵前,似有猶疑,不知該如何下手將她扶起。
有丹修將丹藥遞給接引人,接引人將其塞入李忘口中。
“傷口在慢慢癒合……”
斷肢在一點點重生,隻是這痛苦比斷的時候還要更勝百倍。
這份痛感卻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
她天賦不高,成功全靠她早在發覺自己尚有資質時埋下的暗線。
斷骨重生,血肉交織,她已到了判斷門派之時。
李忘明白自己的資質隻能落得中下等的門派,修道方向也隻能聽天由命,按門派決定。
但她站起時,便一直將視線落在那霜雪長發的少年身上,此刻他終於向自己投來了目光。
李忘目色沉沉。她知道他,劍道第一天才白月槐,白家的希望,甲等頂的天資,是這一代最可能成神之人,正派傾儘了一切資源培養他,盼望他成功登神,解決大陸的靈氣迴圈問題。
他的目光終於落向自己,或許是想對李家餘孽落井下石,總歸不會是什麼好事。
李忘盯著白月槐,她的雙腿終於有了實感,重新落在地上。
白月槐散著長長的發。眸光毫無波瀾,隻嫌棄的看了眼山上存著的血痕。
“如此羸弱,不成氣候。”
白月槐的話語落地,在李忘意料之中,一瞬周圍的仙人便鼓譟起來,本就無人扶她起身,而今大部分的人圍攏在白月槐身邊,一步步把她李忘踩進泥裡。
他們禦劍飛遠,白月槐一句話,便讓其他正道門派視李忘為虎豹豺狼,生怕她進入自己門派,惡了白月槐與他們的關係。
仙人也不過凡俗,落此窠臼。
李忘目光平靜,心頭卻滋生出滔天恨意。
她向來睚眥必報,此人要麼今後為她所用,要麼等著擇日去死。
因白月槐此話,中等門派的正道代表已全部走光,下等門派的代表人對上她的目光也不自然後退,躲避,一時間,這裡沉寂下去。
“李忘,殘陽派。”
接引人開口,一句話決定她的命運。
李忘扯了扯嘴角,她點了點頭,摁下自己起伏的心緒。
她平靜的站著,等著殘陽派的人到來,卻忽然被暖融融的大氅包裹起來。
“———李忘,歡迎你!”
這大氅將她從頭到腳遮蓋嚴實,蓋住了她裸露的大片肌膚。
“我們殘陽派終於有新弟子了!”
束著發的女修笑得開懷:
“我是你師姐,叫我林久就好,二木林,長長久久的久~說起來,剛才圍著你的人太多了,我們殘陽派太衰落了,我修為也不高,所以沒辦法接近你,也看不到你的情況……”
林久有些歉疚的看著李忘:
“……如果我早發現你受了這麼重的傷,身上衣服這麼單薄就好了。”
李忘很詫異,她發現林久在後悔和歉疚沒有第一時間幫上自己,這麼多仙人裡,隻有她把自己當平等的人看,所以會發覺自己此時衣不蔽體。
“沒事的,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我要感謝師姐體貼入微纔是。”
李忘溫和的回應,她笑了笑,雖不知林久此人是在表演還是真的發自內心,總之她即使懷著長足的警惕,麵上也要裝出三分笑意。
林久拿出傳音令牌跟那邊的師尊說著話,報備完成後,便召來一朵雲,示意李忘牽著她的手,踩上雲朵去。
“那麼,你姓李,是李家人嗎?”
林久詢問。
不渡山作為劃分開仙凡之彆的山,山頂之上為仙人所居的雲端城,山頂處設有一道門檻,千百年來收弟子的規矩便是,過門檻之人則可由凡昇仙。
因此,凡人中,想修仙者逐漸聚集於山腳繁衍生息,山腳下便誕生了三大家族,分彆為李家、白家、劉家。
當今,白家與李家交惡,劉家式微兩頭討好,林久或許是猜測,白月槐對李忘落下那句話,背後有家族的考量。
“不是也得是了。”
李忘平靜地回複林久。
她本是被李家逐出之人。
林久點點頭,沒有細究,轉而誇讚起她來:
“你真厲害,是我見到的,現下唯一一個丙等成功的人了。”
北域大陸自萬年前出現過神後,至今再沒有修仙者成神,於是天地靈氣無法跟上界再度進行迴圈,便逐漸衰落下去。
約百年之前,八階頂的各大門派老祖發覺,靈氣衰落已成大勢,且按如此的衰落趨勢,靈氣隻能再支援人類修仙五百年便會徹底枯竭。
於是新收仙人的規則便改換,從“不限時間人數,隻要跨過門檻即可”,改換為“一月一次選拔,一次一百人裡選出一個”的規則。
所以廝殺與鬥爭越發猛烈,再加上資質高者對資質低者生來便具有的壓製力,選拔裡脫出的便是甲等乙等,丙等之人世所罕見。
不誇張的說,乙等下級打死丙等下級之人,就像是捏死一隻飛蟲,受的隻會是輕微傷。
所以,林久不隻是誇讚李忘,在誇讚後,她自然帶有對李忘能脫穎而出的好奇。
李忘卻笑笑,沒有回答。
林久知趣的安靜下來,怕碰到什麼隱秘,也怕戳到李忘心裡的傷口,便轉而跟她介紹起殘陽派。
“說起來,我們門派的名字一開始不是殘陽派,是師尊李從自自己改的,改為了殘陽派。”
林久忽然有些喪氣:
“但是,師尊是被劍修們所不容的體修,他是應該是李家人吧,總之跟白家的關係非常差,於是其他的正道門派依附白月槐的情況下,我們門派愈發衰落,現在隻剩下我跟師尊兩個人了。”
李忘聽著,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思緒卻沒有完全落在林久的介紹裡,她仍在想自己爬上不渡山的經曆。
她在推測,是否有散修發覺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要掩藏好自己當時下的手,就勢必要———
趕儘殺絕。
不渡山在此次選拔後將陷入封禁,不對凡人開放,但是仙人可以自行下場勘查。
李忘想著自己的遮掩是否可靠,可能的破綻會出在哪裡,自己勘查的速度肯定趕不上李家白家已成仙之人所探的速度,便隻能賭。
耳旁又傳來林久絮絮叨叨師尊的聲音。
李忘目色一轉,她留下的那些痕跡從未想過能瞞過李從自這位師尊。隻是不知他是否有什麼對李家的特殊情感,若是他特彆忠誠於李家,東窗事發,自己也免不了一死。
但若師尊肯為她掃尾,略微遮掩一二,那諸事便都有轉機。
無論如何,她現下不可再去不渡山,否則便是映證自己於心有愧。
山門將至,李忘忽而開口:
“師姐,師尊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