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再平凡不過的一日,玉寂川解了毒的不久,他坐在屋頂上,身旁放著一壺酒。
施風霽走到他身邊,看玉寂川舉杯邀月。
李忘靜靜飄在旁邊,等著他們開口。
施風霽仍是酒量不繼的模樣,一杯下去便滿麵通紅:
“寂川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玉寂川因這話愣了愣,他托著腮,神色渙散。
是啊,得到自由之後,金盆洗手之後,他要乾什麼呢?
找回自我的前提……
總得先有個自我吧?
施風霽看他不回話,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無論如何,但求無愧於心。”
玉寂川沒有理他,他真的因施風霽的話陷入了思索,若他本就不是個善人,又該當如何?
他恍然發覺,自己找不出想要的事物。
他日複一日地過著平淡的生活,為他人做了太多,卻從未為自己想過。
忽然,記憶深處玉淑然的臉逐漸從霧中浮現,變得再度鮮活:
“你要好好的長大呀,要活的開心快樂,要幸福美滿……”
玉寂川陷入迷茫,他能笑出來的表象下往往都伴隨著算計,自玉淑然死後,他從未發自內心的快樂過。
他尚且不知什麼是幸福,何談美滿。
“寂川兄,你幫襯我們太多,若有需要,我自當兩肋插刀!”
施風霽笑起來:
“不怕寂川兄笑話,舍妹與我已把你當作家人一般的存在,我們身上也沒什麼可圖謀的,若你需要,家傳的典籍我們都願傾囊相授。”
玉寂川看他,麵上終於在這句話落下後泛起了片刻猶豫。
但今夜,施月瑜在房間裡睡得正熟,他也獲得了傳送符,可以從南疆中心的此地傳送至南疆邊。
離去的船隻他都已準備好。
下一瞬,玉寂川眼裡的猶豫散去,他抬手,匕首在夜色下泛著寒光。
李忘知道,施風霽看見了。
但他張開雙手,完全不躲避,甚至因為嗆了口酒而咳嗽:
“玉兄,我還是沒能讓你改換想法嗎?”
玉寂川皺眉。
“玉兄,你是正道,你應該有明亮的未來,跟我這樣借力而上纔能有點成就的不一樣。”
施風霽向前,胸膛迎上玉寂川的匕尖。
“我早就知道了,從救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目的。”
玉寂川的眉頭擰成了麻花。
“———但你的位置足以讓你改變什麼,比如改變南疆的格局……”
施風霽一雙眼在月色下卻愈發明亮:
“改變這食不果腹,內鬥傾軋,多少人死於非命的局勢。”
李忘看見玉寂川的手在顫抖,一個即將被他殺死的人,卻把那對於和平的期望強行加註於他的身上。
“———你為何如此篤定我會這麼做!”
施風霽讓匕首沒入自己胸口,再向前一寸。
“我知道的,玉兄。你在看乞兒乞討時,會放幾個銅板,在看饑民時,麵露不忍。”
“你跟他們不一樣,跟玉家那些人不一樣……”
他猛然握住匕首,狠狠刺入自己胸腔,一時間鮮血淋漓又濺起,淋了玉寂川滿身。
“玉兄,你是個善良的人啊。”
“———所以,若能讓你不困於一隅,能翱翔於天地,我托付你,完成我的願景。”
他咳嗽,吐出大口大口的血,麵上的笑容卻太刺眼,刺痛玉寂川的心臟。
“為如此海晏河清之景而死,是我之幸!”
施風霽笑著倒下了,玉寂川機械地收起他的靈魂,卻一瞬間崩潰。
他是個“善良的人”。
他麻木不仁皮相下的良知把他吞噬,施風霽來做肯定會比他做得更好,他向來隻是想想,從未出手真的去做過……
施風霽是他幼時想成為的模樣,可他卻親手刺死了他,亦刺死了當初的自己。
他忽然淚流滿麵。
並非毫無動容,隻是習慣了不被在意,對一切好意都警惕。
他自認為自己意圖暴露的那刻,施風霽就會與他反目成仇,所以期間的“真情流露”都是虛假的。
可他分明從開始便知曉了一切,卻還是給他這樣的溫暖。
……所以若他放棄,那溫暖觸手可及,並非虛假。
———但施風霽卻能因為一點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而殉道!?
玉寂川抹了把麵上溫熱的血,怔怔無言。
如此,隻有一個疑問了。
那便是他施風霽為何如此篤定自己要殺了他。
玉寂川覺得施風霽一定會解答他的疑惑,便鬼使神差的,從施風霽的衣服裡翻出了一本典籍。
“哈,哈哈哈哈———”
玉寂川砸了酒罐。
“……居然是讀心術啊,連錯的可能性都沒有啊?!”
詳細內容是,當他人對你產生殺意的時候,你便可讀心的術法。
施風霽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死,死也是殉道,一生都坦蕩而灑脫。
但他玉寂川配不上這樣的期待,配不上這樣的目光!
滔天的愧疚與恐懼將他捆縛,玉寂川跪了下來,死死抱著頭。
李忘在這個時候靜靜站在他身後,與他同淋這場血雨。
“你在的,對嗎。”
玉寂川忽然這麼問。
“是。若我是你,我也痛苦一輩子。”
李忘的身形又逐漸凝實。
“———但你可不能死啊,你剛害死了曾經的你,害死瞭如此光風霽月的一個君子,不得繼承他的遺誌?”
李忘卻忽然嘴角揚起,帶著殘忍的笑意:
“哪怕死,你也得完成這個沉重的使命再死,終此一生你都得背負著這個負擔,死了都不安生。”
“我完成了!足夠了!南疆的格局被我穩下來了,玉家出了大力!我為此受苦受難多久,我還是被困在西疆!”
玉寂川的氣勢忽然變成了李忘熟悉的模樣,隻是摻雜了崩潰與痛苦。
“哦———那你還做的不夠好啊,著眼於局勢了,然後呢?你不會覺得自己能一死了之了吧?”
李忘湊近,麵上惡意滿滿:
“你還記得施月瑜嗎?你照顧好她了嗎?”
一瞬間,玉寂川的瞳孔顫抖,他因這句話而慢慢恢複清明。
“快從幻境裡醒來好嗎。累死我了。”
李忘看見麵前一幕在崩解,成了四散的光點。
“喂,送你句話。”
李忘盯著玉寂川清醒起來的眼睛:
“你做了就要做到底,彆後悔,你不是沒動搖過嗎?那就堅信自己是對的啊?”
“———後悔,就是你認為是自己的錯了。嗬,不僅無用不說,還隻讓自己心裡煩悶。”
李忘雙手抱胸,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正道虛偽不公太多,那你就打破,然後照顧好他的親人,再轉頭看看悔不悔。”
“若一切當真妥當,你再去地府找他一敘,我不攔你。”
他愧疚到不敢見施月瑜,所以才被困於這番幻境,任由自己一遍遍重複痛苦。
李忘在心底歎了口氣。
他這樣的人,活著才累不是嗎。
良知與所作所為是反著來的,才會隱隱作痛,即使身不由己。
李忘現在隻希望玉寂川他念著自己救他一命的功勞,幫自己在玉家那邊斡旋又隱瞞。
否則她怕被玉慎行殺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