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尋覓許久,心生焦躁,卻仍未發現玉寂川的蹤跡。
平心而論他對此人瞭解甚少,相處時間不過寥寥,能瞭解他的情況纔是奇跡。
他總把真實的情緒壓在心底,麵上用油腔滑調來做偽裝。
李忘覺得自己跟他有那麼幾分相似,感受到身邊光點的急躁後,輕輕歎了口氣。
那便以自己的所思所想來猜測罷。
李忘若被夢魘纏身,自會露出最脆弱的一麵,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那便躲藏起來,藏到最深處,無人問津的地方去。
李忘屏息,紮入血海之中,往下遊去。
這選擇無疑是正確的,光芒大放,那些光點自發保護著她向下,再向下。
李忘忽而發覺自己能在這水底自由呼吸。
“你殺的人也不少,怎麼殺了南疆一介無名小卒便讓你如此遺憾?抱憾終身?”
她看著玉寂川的身影在海底漩渦中心,便向他遊去。
“既選擇如此做,就彆後悔啊,倒讓自己作繭自縛……”
她這麼帶著無奈地說,魂體靠近他,手指點上他的前額。
“為了不讓你死……我努力。”
一切陷入黑暗,沉寂下去。
……
……
李忘這次不再跟玉寂川共同感官,而是飄在他的身旁。
“看得見我嗎?”
她試著這麼說,卻發覺回憶中的玉寂川沒有絲毫反應。
完了,她要是無法乾涉到裡麵的內容,該如何將他從這困境裡拉出來?
李忘實在苦惱。
但總之走一步看一步,她跟隨著玉寂川,見他再次站到了玉慎行的麵前。
玉慎行遞給他一卷卷軸,他接過:
“這是最後一個任務了?”
此時的玉慎行已經是那副老朽模樣,李忘推測,這是在玉淑然死去之後。
“是,此後這類事物將轉交給玉從龍。”
玉寂川看著自己的養父,眼底透出的光卻帶著漠然的寒涼。
“你如此一意孤行,最終可能一無所有。”
看在這麼多年養育之恩的份兒上,他還是這麼提醒了句,雖然這自我矛盾又剛愎自用的人是聽不進去的。
“不勞你費心。”
玉慎行撇下一句,便揮袖將他趕出門外。
李忘選擇跟著玉寂川,便看到了他平淡地接受了被趕出門的事實,然後開啟卷軸的樣子。
她湊近他,也將卷軸上的內容映入眼簾:
“殺死施風霽。”
李忘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南疆施字輩的人太多,這片土地上的人又喜歡相互殘害,能脫穎而出的隻是寥寥。
自施絳霧之後,南疆出名者不超十個。
所以他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讓玉家族長動了殺心?還要派出最得力的養子去殺死他?
李忘細細地觀察著玉寂川的麵部表情,發現他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頭,想必他也有相同的疑惑。
但不要緊,隻要他辦成此事,就能獲得自由與離開西疆出任務的權力,他已然在鮮血中行走太久,怕最後連自我真正想要的都忘卻。
李忘能感受到他完成這份任務的決心。
她的腦海裡忽然出現一段玉寂川的記憶,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生母是秦畫鳶,很長一段時間裡近乎對她百依百順,可卻很少被正眼相待,她總是那麼高高在上地望著他,帶著冷意。
而真正給他溫暖的人是玉淑然,隻不過……
玉淑然早以為自己跟前夫的兒子已逝,並不知悉他還活在這世上,幫助玉寂川隻是單純出於曾為人母的善念。
那個時候還沒有玉從龍。
她會給他縫補衣服,會溫言軟語地安撫他,會教他做人的道理。
可是在她腹中有了玉從龍之後,對他的關懷也就日漸衰落下來。
直至她死去後,玉寂川才知悉真相。
畫麵崩解,最後定格在他顫抖的瞳孔,和滿目瘡痍與悲涼的模樣。
相認已來不及。
李忘見這樣陰差陽錯的事,倒覺得這可能纔是他最遺憾的事物吧……到底這施風霽做了什麼,才讓他痛苦自責到想結束自己?
李忘沒有多少道德觀,也沒什麼底線,凡事習慣性以自己為先,這是她多年養成的性子,便很難理解他人的困頓,隻是看得分明。
玉寂川收拾了下細軟,便啟程。
南疆瘴霧卻在那天異動,玉寂川吞服的解毒丹近乎失效,他絕望地昏迷過去,一頭栽倒在南疆岸邊。
……是施風霽撿到了他。
“哥哥,說了多少次了!彆往家裡撿人了———要吃不起飯了!”
熟悉的,接引人的聲音傳來,李忘這才知悉,她叫施月瑜。
“好啦好啦,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李忘看見了施風霽的麵容,光風霽月,是能讓人一眼萬年的長相。
倒是不愧這個名字。
李忘飄在空中,屋子裡的陳設太舊,床鋪都灰撲撲,很難想象施家後人就居住在這樣的地方。
李忘發神時,玉寂川動了動手指,施月瑜便叫喊起來:
“哥哥,他醒了!”
“噓———”
施風霽走到玉寂川床邊,看他神色從朦朧一瞬轉為警惕,便安撫道:
“放心,這裡很安全。你已經到了南疆。”
李忘發覺,玉寂川強迫自己掩沒那份警惕後,點了點頭,換上一副感恩的態度:
“多謝救命之恩,玉某沒齒難忘!”
“那是!要好好幫襯一下我家哦……等等等!你姓玉!你是西疆那邊很有錢的那戶人家的子弟嗎?”
施月瑜不出一瞬,便激動起來,李忘看她像雙眼都發亮。
玉寂川點了點頭,施月瑜更是大喜過望:
“那,救命之恩,怎麼回報?好歹幫我家補充點糧食……?”
玉寂川一愣,這才環顧了下四周。
“玉某自當如此。”
施月瑜開心極了:
“哥哥哥哥,我們有肉吃了!”
“……敢問二位姓名?”
玉寂川等待施月瑜的開心勁兒過去,拱了拱手,露出一個淺笑來,李忘看著卻那麼假。
“我是施月瑜,他是我的哥哥施風霽!”
玉寂川肯定早就知道這點,卻還是裝出一副初識的模樣:
“原來是施家子弟,失敬。”
李忘看他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但玉某個人以為,施家子弟不應被如此對待……這條件太簡陋了。若有需要,我可稟報施家現任族長……”
施月瑜不說話了,施風霽歎了口氣:
“不滿你說,我們此番境地,正是現任族長致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