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從龍坐在地牢裡,嘴角流著血。
但這不過是他身上最輕的傷勢。
他背後皮開肉綻,已經沒一塊好肉,渾身血跡斑斑,雙腿被打斷,手骨也彎折著。
“你可想明白了?”
地牢裡透出一絲光亮,玉從龍看著玉家族長進來,眼裡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戾。
“我沒錯。”
他眼角眉梢掛著嘲諷般的笑意,冷冷地盯著自己的生父,麵上卻毫無對他的感情:
“父親,我還是那句話,若我死了,西疆藏著的這個天大的秘密將立即泄漏出去,連帶著玉家核心機密一同送往懸鏡台,免費公佈給天下人!”
他話音落下後便哈哈大笑起來,甚至主動往前湊了湊,即使他已經站不起來,也爬著進光裡,揚起那張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病態的麵頰,狠狠對著玉家族長“呸”了一口!
身後鐵鏈拴住他的腳腕手腕,上麵的術法因他的遠離而觸發,狠狠將他拖拽回去!
“放肆!”
玉家族長極為憤怒,手杖點地,完全不似先前在李忘麵前溫和的麵目。
“———您是瞭解兒子的,我說到做到。”
他的脊背撞在地牢的黑牆上,再次嘔出一口血,但即使痛得麵目猙獰,他也要張口說出這句話來。
“你就那麼在乎那個冷溯晏?”
玉家族長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想必是咬牙切齒的模樣。
“對啊,我在乎。”
“———可不跟您一樣,花心濫情,隨便就辜負了我生母。”
玉從龍揚起一個笑容,作為修仙人,他的體質讓他活命的能力比旁人更強,當然,此時也更加痛苦。
雖然他沒說,但玉家族長明白,若將他長久的關著,恐怕不出十天,他的“好兒子”就會狗急跳牆直接害了整個西疆。
思至此,玉家族長的麵上的憤恨全然消失,隨即而來的是張親切的溫和麵龐。
他把地牢的門全部開啟,一時間月光灑在牢裡,照亮那黏膩的紅黑相間的地。
“我的好兒子……為父很欣賞你這樣用情至深的性子。”
玉從龍垂著頭,嗤笑一生,顯然對他這番假惺惺的表演毫無信任。
但玉家族長還在微笑,且笑容逐漸加深:
“為父已經為你找到瞭解決辦法。”
玉從龍猛然抬頭:
“你已通知李從自了?!”
“並非,但為父為你聯係到了他的徒弟李忘,並已經與她談攏了相關事宜。”
“……嗬。她才一階,而且還是劍修,讓她去破八階陣修的秘境?你不是在說夢話?”
玉從龍絲毫不給麵子,惡狠狠地嘲諷。
玉家族長壓下心底的殺意,仍是一副慈祥的微笑模樣:
“驚鴻上人自會出手,細則你無需知道,隻要知道我玉家確實準備舉全族之力攻克此秘境是了。”
“還用尊稱……你心裡多忌憚與嫉妒李從自,不用我說了吧。”
玉從龍目光裡滿是鄙夷,在鄙視玉家上人的心口不一。
“冥頑不靈。”
玉家族長麵色再度陰沉:
“本來想今日就接你出地牢,如此看來,你再多關幾天好了。”
“多幾天無所謂。但你要是讓我錯過了第一次開啟秘境的試驗……”
玉從龍張狂地笑出了聲。
“你知道後果的,玉慎行!”
地牢的門再度被關死,玉從龍再無法傳遞出去任何資訊。
他給李忘傳遞的那封信發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可能被人發現的結局了,但他為聯係上李忘,有點孤注一擲的意思在,才寧可頂著被發現的風險發出。
因為這件事輪不到他管,他大哥三哥自會把這件事包圓,玉家族長也不會說什麼,他慣會當撒手掌櫃,讓自己的孩子們為擺在麵前的“蛋糕”而爭得頭破血流。
所以他在李忘剛踏入西疆時便主動去監視,也主動出手引導,勢必要讓李忘先接觸到“明顯”的指引,也讓她心裡產生懷疑。
玉從龍付出鑽心刺骨的代價也要在今年內徹底開啟這個秘境,若不是毫無辦法卻有一絲希望,他也不會魚死網破。
希望來自三年前的卜算,八階中級陣修,也是當世第一人的天璣上人入世,落地西疆,玉家便把握這次機會,從上人這裡求得一卦。
雖說玉家幾番隱瞞將真相藏下,但天璣上人還是得出了卜算結果,並告訴他們,卜算已然顯明,此事關鍵在於———
“殘陽派”。
起初西疆傾力暗中找尋,北域五疆十四野中卻無一門派為“殘陽派”,可過去兩年,“初暝派”衰落,李從自大筆一揮,將門派改為———
“殘陽派”。
玉家立即欣喜若狂,奈何殘陽派隻二人,林久與李從自皆不出北域,但玉家與李從自的關係一向尷尬,在玉家族長玉慎行這輩更是降至冰點,若直接聯係上李從自,突然請求恐怕突兀,更怕打草驚蛇,泄露秘密。
但李從自主動聯係,要求“秘法”,又收了個徒弟李忘,突破口直接送上門來,真是瞌睡了送枕頭,玉家可真是如有神助,就靜等著李忘此次的到來,好“挾徒弟以令師父”。
冷溯晏幼年國度被破時,雖然僥幸留下一命,卻身中冰鱗毒,全身上下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結滿冰鱗,每日都被寒氣侵蝕,直至冰鱗爬滿全身後死亡。
玉從龍與她朝夕相處,自然是知曉,除了那張臉,她身上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然被冰鱗鋪滿。
為了救她,他自小便忤逆家族,修丹道研究延長她生命的辦法,也為她緩解疼痛。
起先她的眼裡還有期盼,但即使真的成功了,不解毒,她的壽命還是會有儘頭。
所以她慢慢習慣。
其實玉從龍知道,冷溯晏沒說謊,國破家亡之難劈頭蓋臉砸下,她已然不想留在這個世上。
但他固執地不願放手,為強行介入這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他寧可付出性命。
她不可以死。
她還這麼年輕。
若玉家選擇將他密謀處死,他的訊息傳遞出去後,李從自也一定會得知,而按照林久悲天憫人的性格,興許冷溯晏也能得救。
……她絕對不能比自己先死。
玉從龍失去意識前,腦海中最後的畫麵便是冷溯晏尚且年少時,稚氣而滿懷期望的臉。
“你知道嗎?我要成為———”
冷溯晏轉頭,笑容如春花般爛漫。
“英雄一樣的人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