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段路是窄窄的階梯,僅容一人通行。
沉默著的,拿著把散修的爛劍走來的,渾身是血的李飛霜,終於於此跟拿著把斷劍,重傷著的,僥幸撿回一條命的白望碰了麵。
兩人神色都如千帆過儘,隻剩蒼涼。
“隻剩我們兩個了。”
白望這麼說,以肯定的語氣。
李飛霜點點頭,她拔劍,指向白望。
他們早已失去退路。
李飛霜背著李寒江的死亡,他白望背著白若清的死亡,他們肩上都是全族人的期望。
他們想守護的人都已經一個不剩的死去。
“請。”
無須多言,拔劍起勢,以命相博。
……
終究還是他白望傷重一籌。
他身上有十幾個被劍捅出的窟窿,人之將死,麵上卻帶著笑意,像是迴光返照:
“終於……結束了啊。”
李飛霜扯了扯嘴角,她一條腿被砍斷,落在地上。
“可敬的對手。”
她這麼說著,白望躺在地上,也回應她:
“你也不賴。”
這一場試煉,他們都失去了太多。
白望閉上眼睛。
“若清……”
李飛霜聽見他唸叨這個名字,本應該前行的腳步頓住了。
“……你的愛人,也死在不渡山上了?”
“是。”
白望輕輕地說,他笑容裡帶著苦澀:
“寒江兄已經逝去了嗎?”
李飛霜和李寒江的感情,三大家族皆知,可看他白望,跟白若清的事跡竟無人知曉。
“是。”
“咳咳……白家會治療的術法,我可稍微幫你治療一下腿上的傷口,隻要你願意聽完我的故事。”
他白望以為自己死前會滿是不甘與怨憤,卻沒想到真到了這一刻,他心頭平靜無波瀾,隻是想著,自己跟她之間的故事,若是有人能記住就好了……
李飛霜笑起來,丟了劍坐下,表示答應。
治療的綠光從白望手中升起,伴隨著他的講述。
開口無非是說書人話本裡的俗套劇情,背負著全族期望的,被起名為“望”的少年,在束縛的間隙裡遇到了散逸而來的,自由的風。
“你的手……不疼嗎?”
他愣住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問他。
他白望一直被作為希望培養,在族內,大家都稱他為“少族長”,他生來就比彆人高一頭,以至於同齡的所有人看他都是又敬又怕。
如此這般,何談朋友呢?
他一直都是孤寂的一個人,行為都不被允許出格半分。
夜色裡他坐在房頂上,手裡一碗溫溫的茶遲遲未入口,直至夜風將其吹冷,致使連他此人都失去溫度。
他不能做錯什麼事,白家不允許他有汙點,即使極小的事宜。
有次,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幾乎是立即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但最後,那份懲罰落到了他人頭上,他的承認也被篡改為“願為族人代受過錯”,而那人則被斥責,斥他屢教不改,甚至想拉他白望下水。
於是那人被打斷雙手時,帶著恨意的眼眸時時出現在他夢魘裡。
他要完美無缺,要恪儘職守,可他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如此。
———這真的是對的嗎?
沒有人能給他解答。
他也想要嘗試一些新鮮事物,他也羨慕,甚至嫉妒過自己的弟弟。
憑什麼他可以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而他連為自己的錯誤買單,都會連累到他人。
“———不要接近我。”
他抿了抿唇,最後隻是這麼回複白若清。
不要被我連累。
可她沒有被嚇走,隻是固執又倔強地走上前,將他流血的手用繃帶纏上。
“這樣就不痛了,看?”
少女眉眼彎彎,他凍土一樣的世界忽然蘇醒,上麵沉積的冰雪亙古不化,隻一層層堆積,卻在今日緩慢崩塌,露出青山本身的模樣來。
他捨不得說重話。
習慣了的孤獨在那一瞬讓人難以忍受,他忽然察覺了這份孤獨的重量,讓他沉重到難以喘息。
沒經受過善意的人,總被輕而易舉的善意衝垮築堤。
……
後來的事情逐漸模糊不清。
白若清那日被她父母拉走,卻叛逆的天天來接近他,有一次,她悄悄帶來了他從不被允許喝的酒,盈潤的唇瓣上滿是酒漬。
“試試嘛~?”
她語調上揚,俏皮地眨眨眼,他幾番推拒,生怕明日出什麼問題,讓她被責罰。
但最終他還是在她可憐兮兮的神色下答應了,一口下去嗆得咳嗽,白若清連忙給他順氣,讓他喝慢一點。
辛辣的口感刺激著他,他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東西,像是給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五光十色的世界向他湧來,他暈暈乎乎,走路不成直線,白若清麵頰紅紅,牽著他的手跟他一起走路,期間嘟嘟囔囔,笑他居然也是一杯倒的家夥。
他望著不同於在他人麵前溫柔體貼照顧他人感受的白若清,心頭也浮現出新奇的感受來。
他想,是否她也跟自己一樣,每日都帶著麵具生活,活成他人想要的模樣,卻從未想過自己的本來麵目究竟是什麼樣。
……
還有,還有太多……
那一天下著雨,他撐起一把油紙傘,在街巷買了熱騰騰的烤栗子,因怕她愛吃的食物淋雨,便把滾燙的袋子抱在懷裡。
鼻尖傳來食物的香氣,行人匆匆從他身邊跑過,水珠飛濺,水聲嘩嘩作響。雨滴打在傘上,又順著流下,成為細細的簾幕,像隔絕了這一隅與整個世界。
人流如織,從他身旁前前後後的走去,嘟囔抱怨著此時的天氣,在人們都想儘快回家的時候,唯他留在原地。
他在等她出來,這麼大的雨,下得毫無征兆,他便在家心神不寧,想她或許會需要一把傘,於是他蹚水走來,任由水流湍急奔流,從他衣擺處沒過,又將他的足跡隱藏。
隔著雨幕他看見燈火從溫暖的門裡溢位,橙色調的暖光為雨幕帶來溫度,他上前,停在門邊,怕她淋雨,便讓自己多走幾步路。
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推開了門,白皙的臉龐出現在他視野裡,開門聲與腕上的銀鈴一同響起,卻在雨聲裡顯得那麼模糊不清。
但聲音不清楚又有什麼所謂,無論怎樣,他都能一眼將她認出。
門在背後關上了,她用手徒勞地遮擋著落下的雨,麵上一瞬間產生的猶疑焦急,在發現他在門邊等待時全數散去。
於是她拎起裙擺向他跑來,在他眉目中逐漸清晰起來,他能望見她眼裡的欣喜,他便也不自知的笑起來,同她一起。
灰濛濛的天地間,隻她還有鮮豔的色彩,他見她,心裡想起秋葉上起落著的,扇動翅膀的蝴蝶。
他是蝴蝶的棲木,讓她帶來溫暖又潮濕的季節,融化那些冰川與積雪。
對於他人來說太漫長的雨中長街,在他們眼裡卻恨不得再長一些。
說不出道不明的朦朧心緒在雨裡,隨著起落的步伐一同。她的裙擺搖晃,在雨裡吃著那袋也染上潮氣的栗子,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路漫到心底。
雨幕是極好的場景,掩沒你與我間不能訴之於口的感情,又讓我們能順理成章地貼近。
……
但他就能想到這裡了,想到帶著濕意的天氣。
持續流逝的生命體征讓他說不完這些,就永遠的閉上了眼眸。
他最後想著,隻是希望……
希望你幸福。
下輩子,再也彆遇見我了。
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選中,不會被要求參與這次的試煉,如果不是我自信的覺得能保護好你,能爭一個有你的未來……
你是否可以有不一樣的色彩?
可以有一個……
自由而燦爛的未來。
……
“———你其實可以贏我的。”
李飛霜看著白望的屍體,確定他已經全然斷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跟劉家人那般暗算她一手後,便輕輕開口:
“隻是,你失去了戰意。”
李寒江死前讓她去實現想實現的夢想,所以他帶著他那份戰鬥,而白望隻見到了白若清的屍首。
所以,即使白望客觀來看比她更強,這次的戰鬥也是她取得了勝利。
李飛霜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緩緩試著用一條腿站起。
就在此刻,她最專注於“起身”這件事,而無暇他顧的時刻,一柄劍從她背後襲來!
鏘!
痛感與鮮血伴隨震驚一起到來,李飛霜拚儘全力,想要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