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與白家的打壓接踵而至,初暝派很快便出現衰敗之意。
百年裡,李從自有了徒弟,徒弟又成師父,師父卻難以收到徒弟,便被彆的門派吸收,或是離開門派去了。
很快,初暝派便隻有他一人和一個徒弟在了。
壞訊息基本沒斷過,跟玉家和施家的仙契也到了時候,李從自擺了擺手,不再續了。
他熟悉的人都已不再,何必再拖累他人。
“師父,今日又下雪了。”
李從自接住天上飄落的雪。
“……太冷了。”
他輕歎一口氣。
“李家發展起來了,師父……”
李從自想了想,什麼也沒說,隻是搖了搖頭。
多年師徒,徒弟明白他的意思,那便是:
“暫時不要管了。”
隻有他還活著了,漫無目的的。
他想起施絳霧曾說過的話,準備擇日關閉門派,去他未去過的地方看看。
“……這麼多年,師父你還是這樣。”
白發蒼蒼的徒弟開口,他也老了,滿頭白發失去生機,但不知過了幾個百年,李從自還是跟年輕時一樣,除一頭白發外,無人能看出他已活了那麼久。
李從自垂眸笑了笑。
他如今雙道皆為七階巔峰修為,再往上也上不去了。
體道修為最高者為八階巔峰,克製劍修,可越階與九階巔峰劍修戰平。
他現下雙道同修,可與九階任意道者一戰,便足矣。
李從自再往上修行便要渡劫了,他不想渡,因為支撐他的心氣和執念近乎全部消散,他沒有把握自己能成功,也不想現在就隕落。
“……你是為什麼活著呢?”
他忽然開口詢問徒弟,身上的大氅是曾披給玉聽嫻的那件。
“……師父,弟子有孫兒需要照顧了,還想再在這其樂融融的氛圍裡多活幾年。”
李從自啞然失笑,好吧,理由倒是質樸。
這麼多年他沒有道侶,渾渾噩噩,對一切都了無生趣,卻偏偏是他活得最久。
真是命運弄人。
又過幾年,天地靈氣衰落的事實被發覺,他沒能關成門派,掌門大會他又得參加。
他的座位還是曾經那把椅子,最下的位置,這麼多年換來換去,又回來了。
青雲派的掌門又是一介散修,他不認識的人,兩派關係近幾年也因李家原因逐漸惡化。
他漫無目的的聽著,聽他們討論修仙考覈,不能再來者不拒,考覈要啟用“不渡山”。
仙人死去後,肉身會留下秘境,待有緣人開啟,通過考驗後,將會把一身功法傳承下去。
不渡山是經年累月被各種秘境影響的一座山,幾大門派聯合培育的地方,用來訓練低階弟子的,正好降低些許難度後作為試煉場地。
李從自卻隱隱覺得不渡山有些不對勁的地方,沈望舒在世時候有跟他談過自己的憂心,此山有幾個瞬間頗有些陰氣森森,沈望舒疑心是自己看錯了,但幾番探查後也毫無結果。
“我不同意,可以不用不渡山嗎。”
李從自沒怎麼思考,他知道自己沒有話語權,但於情於理他都要這麼提一嘴。
青雲派新掌門詢問幾句後便就此擱置,李從自搬出沈望舒來,新掌門才認真聽完他所述,表示自會再做探查後再啟用。
李從自嘖了一聲,挑眉笑起來:
“望舒都查不出來的事情,你最好是上報那幾位太上長老,不然真出了什麼事情,你擔待不起。”
新掌門被這話一刺,立即惱怒,表示自己就能查出來,不勞他李從自費心了。
李從自便點點頭,徑自站起身,推開門就離去了。
“既你自有決斷,我便不奉陪了。”
新掌門上任不久便被如此拂了麵子,暗自懷恨在心:
“———他以為這還是玉家和施家站在他身後的時候嗎!”
後十年過去,門派再無一個弟子。
李從自樂得清閒,準備送自己這個徒弟走後便徹底關門閉戶。
但往往天不遂人願。
……
……
我是林九,林家第九個孩子。
母親死得早,父親孩子太多,經常管不到我,我一直饑一頓飽一頓的活著,覺得這個世界上吃一頓飽飯是最幸福的。
在我十五歲那年,驗出來天資為乙等下級,便立刻變成了家族的寵兒,大家敲鑼打鼓慶賀,準備送我去不渡山試煉。
我沒什麼想法,彆人對我好我就對他們也好就是了,畢竟父親已經很努力的在愛每一個孩子了,隻是太多子嗣,難免忽略我。
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都對我很好,我沒什麼不知足的地方,他們在我眼裡也沒有一人特殊。我平等的愛著他們所有人,也努力對所有人好,就像我父親所做的那樣。
我那屆不渡山試煉沒死多少人,大家都禮讓名額,點到即止,比試後無人下殺手,端得是一派正道風範。
我最後勉強算是脫穎而出,渾身上下滿是傷口,疲憊地環顧四周,卻無門派願意第一時間收下我。
原因很簡單,我為散修,身後沒有龐大的家族,是沒有資源支撐與回饋門派的。
我站在那裡緩慢地眨了眨眼,端起溫和的笑容,像一件商品等待著他們挑選。
忽然,一個人撥開人群走了過來,對我伸手,隻是問一句:
“要入初暝派嗎。”
我便點頭。
所有人神色各異,竊竊私語,他抓住我的手腕,讓我拽緊他的衣帶,他要帶我飛往門派。
他看起來如此年輕,是一派掌門的可能性不大,應該隻是一個親傳弟子吧。
卻沒想到,我的猜想完全錯誤,他叫李從自,是初暝派的掌門。
但我沒有直接拜在他門下,而是拜在他徒弟門下,試著學習雙道同修的辦法。
我學不會,也不想去彆的門派,便慢慢學著劍,緩慢漲著修為。
經常我能看見師尊獨自一人在房簷上喝酒,偶爾下來指導我幾招劍術,他那把鳴翠已經不再翠綠,而是一種染了血的深綠色。
他也會把鳴翠給我用,他有另兩把佩劍,來自曾經的青雲派掌門玉聽嫻,和南疆的魁首施絳霧。
我沒問過他那天為什麼忽然選擇了我,我隻知道某天他問起我的名字,我告訴他,我是林家林九,第九的意思。
他便搖了搖頭:
“……這名字沒有寓意啊,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我愣住,那是第一次有人問我是否喜歡這個名字。
“當然不喜歡。”
我聽見自己這麼說。
“那便改名為長長久久的久,如何?”
他這麼詢問我,帶著笑容。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的久。”
他又這麼說,我便心頭一動。
“好。”
我這麼回複,於是此後我便叫“林久”。
但他說這個名字是我自己給自己的。
不是他給我起的,是我自己同意後才改的。
這種新奇的感受由他帶給我,他卻好似從未獲得。
他告訴我,這叫———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