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蠱峰上。
深陷於椅中的淵皇,一改往日懶散,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一旁侍奉的林妙依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絲異樣,輕聲詢問道:
「前輩,何事如此開懷?」
「哈……」
淵皇羽扇輕搖,一抹難以察覺的藍光自他袖中滑落,化作一隻蠱蟲,悄無聲息地爬向仙蠱峰深處。
「看了一齣好戲,發現了一株難得的仙苗,不免有些見獵心喜。」
林妙依眸中掠過一絲不解。
淵皇分明未曾離開,如何能觀他處之戲?
想來定是金丹真君擁有了她無法理解的玄妙神通。
「可需妙依前往玄國,將其接引至仙蠱峰?」
淵皇輕輕搖頭,「劍不磨不利。此子成長之速,已遠超我之預期。」
他話鋒一轉,考校般問道:「依你之見,練氣七重,當如何逆伐築基?」
林妙依聞言,秀眉緊蹙。
她曾親眼見過築基修士交手,其移山填海之威,與鏈氣境已是雲泥之別。
莫說練氣七重,便是半步築基,也絕無勝理。
她揣摩著淵皇的心思,謹慎答道:
「妙依愚鈍,實難想像取勝之道。」
「在於殺局。」淵皇一改往日慵懶,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羽扇一揮,一道水幕便在林妙依眼前展開,其上赫然呈現著李青衣與盧振軒那場生死之戰。
看完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林妙依美眸流轉,滿眼不可思議之色。
「這少年……究竟是何人?」
「聽雨閣主之徒,李青衣,如今正在玄國境內。」
「前輩是如何得知數十萬裡外之事?」林妙依愈發好奇。
淵皇悠悠道:「昔年遊歷玄國,恰逢聽雨閣追殺盧振軒,便順手救下,在他身上留了隻『眼蠱』,以保他性命無虞。」
林妙依不解,「那前輩此次為何不出手相救?」
「若是聽雨閣再行圍剿,我自會出手。可惜,」淵皇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漠然,「他死在一個築基未成的小輩手中,我再出手,徒惹人笑。」
林妙依瞬間明瞭,對淵皇而言,盧振軒這般死去,已不值得他再救。
她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李青衣的每一步決策,隻覺得環環相扣,精妙絕倫。
從下品法寶偷襲開始,至最終絕殺,任何一環出錯,便是萬劫不復。
沉吟片刻,她問出心中最大疑惑:
「前輩可知,那增幅修為的陣法,究竟是何來歷?」
淵皇搖了搖頭,「未曾見過。但其能借龍氣之力,卻又不受龍氣限製,玄妙非常。這玄國,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他隨即轉而問道:「你父親,做出抉擇了?」
林妙依神色一正:
「父皇最終決定,暫不與聽雨閣正麵衝突,如今正在厲兵秣馬,準備對玄國用兵。」
淵皇眼中閃過一絲索然無味之色,他瞥了一眼石案上的茶杯,淡淡道:
「茶冷了。」
林妙依會意,恭敬道:「晚輩這便去換新茶。」
她收拾起石桌上的茶具,走向屋內。
淵皇仰望青空,低聲自語:
「李青衣啊李青衣,你究竟是如何算到盧振軒會來殺你……」
他自然看得出,此戰李青衣是憑藉精心佈置的殺局,以有心算無心,才險之又險地獲勝。
但這絲毫不能掩蓋其卓絕的天資與膽魄。
他甚至自問,若易地而處,自己能否做得比李青衣更好?
最終,他在心中得出了答案。
那就是不能。
他確實未曾料到,李青衣竟真能反殺盧振軒。
他本意隻是藉此磨礪李青衣的鋒芒,讓其時刻保持警惕,在壓力下前行。
按他設想,李青衣最明智之舉,應是查清敵患後隱姓埋名,遠遁他鄉。
誰知此子竟反其道而行,不僅不收斂,反而借凶名震懾四方。
他本以為李青衣的下一步是離開玄策城。
畢竟聽雨閣所做過的惡事實在是太多,不要命的仇家也太多。
冇想到李青衣一直賴在玄策城之中不走。
見此情形他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認為李青衣實在是太過盲目。
未曾想,今日便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李青衣,你還能帶給我帶來多少驚喜?」他低聲輕笑,又想起那施展陣法的奇異女子,指尖掐動,推演天機,眉頭卻微微蹙起:
「竟連你的根腳也推算不出?有趣,著實有趣。這玄國,當真是藏龍臥虎。」
他輕搖羽扇,一身藍袍在風中輕揚,目光彷彿已穿透雲海,落向了那遙遠的玄策城。
……
玄策城,城南小院。
李青衣在此已靜養半月之久。
天剛矇矇亮,他便推開房門,但見薄霧如紗,籠罩著靜謐的庭院。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隻覺通體舒泰,靈台清明。
這半月,他迎來了久違的安定,再無任何瑣事纏身。
他也趁機修習了《大荒囚天掌》與《仙怒火蓮》。
隻可惜這兩門上乘術法玄奧異常,半月過去,也僅初窺門徑,掌握了些許皮毛。
他的傷勢能痊癒的如此之快,自是少不了靈兒的幫助。
畢竟靈兒時不時就會帶回來幾株靈藥給自己滋養。
「感覺欠她的,是越來越多了……」
他輕嘆一聲,走到靈兒房門前,輕輕叩響房門,但久久無人迴應。
「這麼早,人去哪了?」
李青衣有些錯愕,冇想明白靈兒這麼一大早能去哪裡。
「算算日子,還有半月,她便要回趙家了吧……」
思緒浮動間,他人已走在玄策城的街頭。
「半月未歸還珠樓,也不知情況如何。」
他在街角無人處易容成還珠樓主的模樣,信步走出。
清晨的街道,攤販們早已支起攤子,人流湧動,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看著這些吃食,他纔想起自己已經好久冇有吃過飯了。
步入鏈氣後期,李青衣已辟穀,吃不吃東西,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但他卻覺得人活於世,總該有些煙火氣,便尋了家粥鋪坐下。
「給我來三碗清粥,一籠肉包。」
「得嘞,客官您稍等!」
不多時,熱騰騰的粥與包子便端了上來。
包子有巴掌大小,李青衣拿起一個,一口咬下,肉汁四溢,滿口生香。
「皮薄餡大,湯汁飽滿,不錯。」
他一口粥,一口包子,吃得甚是滿足。
恰在此時,鄰桌食客的議論聲,隱隱傳來。
「嘿,你是冇瞧見,那天擎峽如今可是大變樣了!」
「這誰不知道?前幾日我跟著商隊回來,差點以為走錯了道!」
「那你可知這是誰做的好事?」
「估計是哪位仙人心善,體恤我們行路艱難,才施展神通拓寬的吧?」
「咳咳咳……」
正在吃包子的李青衣聽到這句話,瞬間被噎住。
——大發善心盧振軒?
他差點冇繃住,若盧振軒泉下有知,聽聞自己死後竟得了「體恤凡人」的美名,不知會作何感想。
李青衣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大發善心倒要將我拖入無間地獄,嘖嘖,好一個盧大善人。』
鄰桌食客聽聞李青衣這邊傳來的動靜,紛紛投來古怪的目光。
此刻李青衣是還珠樓主的容貌,倒無人認出。
隻是有些常混跡勾欄之人,覺得他眉眼間有些許眼熟。
不過他們也不怎麼在意,隻覺得可能是同行的嫖客罷了。
最先開口的食客見眾人興趣被勾起,一臉神秘道:
「這你們可就猜錯了!那可不是什麼仙人造福百姓!」
麵對這種小道訊息,眾人都十分感興趣,立刻豎起耳朵傾聽。
那食客很滿意眾人的態度,故意賣起了關子:
「我跟你們說,這絕對是件你們想破頭也猜不到的驚天大事。」
「老張,有屁快放!再吊胃口,飯錢你自己付!」
「賤人張,一天到晚就喜歡賣關子,信不信我去把你家雞偷了?」
「偷他的雞乾嘛?不如去偷他未過門的小娘子。」
「哈哈哈哈……」
大家對他都頗為熟悉,當即笑罵。
畢竟吊人胃口之人,真該千刀萬剮!
但李青衣的心中可不平靜。
他記得那日自己和盧振軒交戰之時,四周應該無人纔對。
「我打了二十年光棍,哪來的小娘子,你送的嗎?」賤人張嘴角一抽。
麵對眾人的笑罵,賤人張壓低聲音道:
「是聽雨閣那位凶名在外的閣主親傳李青衣,在那裡佈下殺陣,誘殺了聽雨閣的死敵,一個叫盧振軒的築基大高手!
天擎峽那副模樣,就是他們倆大打出手留下的!」
「什麼?!」
眾人一聽,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後怕道:
「我的老天爺!幸好他們冇在城裡打起來,不然咱們還有命在?」
然而,坐在一旁的李青衣,心中卻是陡然一凜,方纔的閒適瞬間消失無蹤。
『他怎麼可能知道!?』
李青衣心中凝重,『靈兒和曦月絕不可能將此事泄露。』
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好,很容易迎來殺身之禍。
畢竟自己殺了盧振軒,可是打了清淩城首領的臉。
好幾年未完成的任務,如今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解決了。
若對方是個狹隘之人,自己可就得小心了。
『不會又是那個聽雨閣主在搞事吧?』李青衣忽然覺得很有可能。
隻是他不清楚,聽雨閣主到底是怎麼知道他殺了盧振軒的。
片刻後,食客們吃飽喝足,皆自行散去。
李青衣見賤人張起身,心念一動,當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