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通在前方引路，飛舟終於穿越層層迷霧，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赫然顯現。
迷霧鎮，這名字聽著像個凡俗的小鎮，但真正呈現在李果眼前的，卻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的修仙堡壘。
百丈高的城牆通體由漆黑的玄鐵岩澆築而成，牆麵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暗紅色的防禦陣紋，彷彿無數道乾涸的血槽。
城牆之上，每隔十步便架設著一尊散發著冰冷殺機的巨型靈弩，弩箭上閃爍的寒芒，即便是築基修士看了也要心頭一顫。
街道上沒有凡人，甚至沒有店鋪的叫賣聲。
往來的修士一個個神色匆匆，衣衫上多沾染著未乾的血跡與塵土。
他們的眼神冷漠而兇狠，那是長期在生死邊緣打滾、與妖獸廝殺後才會有的戾氣。
“這些人……”李果站在飛舟邊緣，居高臨下地掃視著下方，瞳孔微微收縮。
“他們是守霧人。”
馬通引導著飛舟緩緩降落在鎮中央的廣場上，聲音沙啞地解釋道：
“這裏沒有宗門之別，隻有為了生存和資源。各宗派遣的弟子也好，無路可走的散修也罷，到了這兒，隻要不想死，就得殺妖。”
走下飛舟，腳踏實地。
蘇琳嫌棄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霧氣，皺眉問道：“喂，那個馬通，這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覺得這霧氣裡……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氣味？”
馬通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位蘇家的大小姐，那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譏諷與敬畏。
他抬手指了指被濃霧徹底遮蔽的萬獸山脈深處，幽幽說道：“道友的鼻子倒是靈。這籠罩萬裡的迷霧，既非天地生成，也非陣法禁製。它其實是……一位存在的‘廢氣’。”
“廢氣？”李果眉頭一挑。
“萬獸山脈極深處，沉睡著一位化神期的妖皇。”
馬通語出驚人，這幾個字如同重鎚一般砸在兩人心頭。
“化神……妖皇？”蘇琳也是一愣，在這個元嬰老祖便是天的世界裏，化神期幾乎是極為罕見的存在。
“那位妖皇沉睡了數千年，它的呼吸極其緩慢，數十年為一息。”馬通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彷彿在模仿那位恐怖的存在，“它呼氣時，廢氣化為妖霧，席捲萬裡，萬物死絕，那便是‘霧潮’。”
“而現在……”馬通指了指周圍稍微稀薄一些的霧氣，“正值妖皇‘吸氣’之時。霧氣迴流，濃度降至最低，這也是我們深入山脈外圍活動的唯一視窗期。”
李果聽得心頭凜然。
僅僅是沉睡中的呼吸，便能造就一片連綿萬裡的生命禁區，化神期大能的恐怖，簡直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嘔……”
蘇琳卻不管什麼化神不化神，她臉色煞白，捂著嘴乾嘔了一聲，“你是說，我們吸了一路的，是那個老妖怪嘴裏吐出來的廢氣？臟死了臟死了！”
看著蘇琳那副關注點完全跑偏的模樣，馬通嘴角抽了抽，不再多言，轉身帶路。
“二位，跟我來吧，我已知曉二位來意。各宗的道友已經等候多時了。”
……
鎮中心，一座堅固粗糙的黑色石殿。
“吱呀！”
厚重的石門被推開，沉悶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大殿內回蕩。
李果跟在蘇琳身後踏入殿內，一股凝重的氣氛撲麵而來。殿內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一張巨大的石桌，桌邊坐著八名修士。
聽到開門聲，八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中，有審視，有厭惡。皆是對二人姍姍來遲，讓他們乾等了三日的不悅。
李果神色平靜，目光飛快地掃過在座眾人，心中迅速瞭然。
正道六宗、兩大世家的人齊了。
左側首位，一名身材圓滾的胖子含笑看來。此人竟是李果曾有過一麵之緣的南離國天星城淩家四公子，淩雲霄。
在淩雲霄身旁，坐著一名身穿碧綠羅裙的女子，容貌妖艷，卻給人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那是禦獸宗的夏姬。
再往下，是一個滿臉不耐煩、身穿紫火道袍的青年，紫陽門祝烈。
還有那個渾身散發著寒氣、一臉生人勿近的冷漠女修，蒼蘭穀水寒煙。
以及麵帶虛假微笑的碧靈宗韓豐，和那個默寡言的厚土宗壯漢石魁……
最後還有兩人，金光宗的內門弟子閭丘燼，公孫家子弟公孫木。
蘇琳沒理會這些人的臉色，她大大咧咧地走到空位上坐下，絲毫沒有遲到的自覺。
李果則默默地站在了她身後的陰影裡。
“既然人齊了，那便開始吧。”
淩雲霄主動起身，打破了僵局。
他的目光在李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一抹瞭然的笑意，顯然認出了這位曾經的同門，但他並未點破。
“在下淩雲霄，根據六宗的決定，添為此次行動的隊長。”
“這位是禦獸宗的夏姬道友，任副隊長。此次任務乃是針對魔門煉器師的絕密斬首行動，在此期間，希望諸位能暫時聽我安排，可有意見？”
蘇琳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指甲，隨口應道：“知道了知道了，淩道友你安排就是，趕緊出發吧。”
蘇琳對誰當頭兒壓根沒興趣，她現在隻想趕緊把任務做完，離開這個吸廢氣的地方。
她這副漫不經心的態度，讓本就不爽的氣氛更加緊繃。
“且慢。”
一聲冷哼響起，紫陽門的祝烈斜著眼，拿手指了指李果。
“此人是誰？我們這是去執行絕密任務，不是遊山玩死，蘇道友帶個下人來是什麼意思？”
這話一出，殿裏頭其他幾人也是皺起了眉頭。蒼蘭穀那冷麵女修水寒煙更是直接開口：“築基初期？這種修為，隻會拖累隊伍。”
就連碧靈宗的韓豐，也假惺惺地勸道：“蘇道友，此次任務兇險萬分，多一人便多一份暴露的風險。若是你這護衛不慎被魔門擒獲搜魂，我們的計劃豈不是……”
眾人的矛頭，一下子全對準了李果。
在他們看來，一個沒名沒姓的護衛，跟他們這些宗門天驕湊一塊兒，簡直就是個笑話。
李果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心裏頭門兒清。
有這小祖宗在，哪兒用得著他開口。
果然，不需要李果開口，蘇琳先炸了。
“啪！”
蘇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原本還在玩指甲的她，此刻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杏眼圓瞪，指著祝烈的鼻子就罵開了。
“你是不是修鍊把腦子修壞了？本小姐帶什麼人，關你屁事！”
她這一嗓子，直接把在場眾人都給吼懵了。
蘇琳往前走了一步，築基期的氣勢毫無保留地壓了過去：“他是我的人！我讓他去哪他就得去哪！別說是這迷霧鎮，就是去閻王殿，他也得給本小姐在前麵開路！”
她目光掃過一圈，像頭護食的小老虎。
“還有，少拿什麼狗屁任務來壓我。本小姐隻知道，我的護衛我做主。誰要是再敢廢話……”
蘇琳手腕一翻，那條火光流轉的火雲鞭已然握在手中，啪的一聲在地上抽出一條焦黑的痕跡。
“信不信本小姐現在就先把他的嘴給抽爛了！”
死寂。
整個大殿內落針可聞。
就連一向穩重的淩雲霄，此刻也不禁嘴角微抽。他自然沒聽說過蘇琳的名聲，故而覺得她的行為有些……不可理喻。
祝烈更是氣得臉色漲紅，渾身發抖。
他並非普通的紫陽門天驕，而是堂堂紫陽門長老之子，平日裏哪受過這等鳥氣？
“你……不可理喻！簡直是胡攪蠻纏！”祝烈拍案而起，周身紫火隱隱升騰。
“怎麼？想打架？”
蘇琳絲毫不懼，反而更加興奮，手中長鞭一抖，靈力激蕩，“來啊！本小姐正好手癢，先拿你練練手！”
眼看還沒出門，自己人就要先打起來。
站在陰影中的李果，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像隻鬥雞一樣的一抹紅影，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許感慨。
這就是蘇琳。
雖然蠢，雖然傲，雖然不講道理。
但在護短這方麵，她還真是從來沒讓自己失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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