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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的第五天,木屋的屋頂徹底漏了。
不是之前那種滲水——是屋頂正中央那塊補了又補的樹皮終於被雨水泡爛,連著一小片茅草一起塌了下來。葉生當時正坐在乾草堆上泡茶,一抬頭,看見一塊灰白色的天空和傾瀉而下的雨水同時出現在視野裡。
他把陶罐和茶碗挪開,看著那個窟窿。
比臉盆大一圈。雨水從窟窿裡灌進來,在泥地上砸出一片水花,泥點濺到他的草鞋上。
葉生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開始搬家。
不是搬走,是把睡覺的地方從屋子正中挪到西北角。那個角落上方是木屋唯一一片還冇出問題的屋頂,大約能容納一個人蜷著躺下。他把乾草堆挪過去,把陶罐、鐵鍋、茶碗、柴刀、鹽包、火石——全部家當——堆在乾草旁邊,用一塊從溪邊撿來的平整石板墊著,免得受潮。
然後他蹲在角落裡,看著屋子中央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水窪,繼續喝茶。
係統彈出一行字:
「觀測到宿主居住環境惡化。」
「建議:修繕屋頂。」
“我知道。”葉生說。
「係統可提供修繕方案推演,需參照本地建築工藝。是否推演?」
葉生選了“是”。
係統介麵上浮現出一張木屋的結構圖,標註了損壞區域和承重關係。修繕方案分三步:先換梁,再鋪茅草,最後加蓋樹皮。每一步都標註了所需材料和工具。
葉生把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材料都有——落霞坡上不缺木頭和茅草。工具有柴刀和麻繩。缺的是不下雨的天氣。
他把係統介麵關掉,繼續喝茶。
雨又下了兩天。
第七天早晨,葉生醒來的時候,聽見了鳥叫。
不是雨聲,是鳥叫。
他從乾草堆上坐起來,透過牆壁的縫隙往外看。天是藍的,不是灰的。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手背上,溫熱的。
雨季的第一場長雨,結束了。
葉生把木屋的門推開。
落霞坡被雨水泡了六天,到處是泥濘和水窪。野茶樹的葉子吸飽了水,綠得發黑,沉甸甸地垂著。溪水的聲音比雨前響了,從山上衝下來的水流帶著泥沙,在石頭之間撞出白色的水花。空氣是洗過的,每一口都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甜味。
海麵上有漁船。雨季之後第一次出海的漁船,白帆點點,散在近海的水麵上,像一把米撒在藍布上。
葉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修屋頂。
修屋頂比係統推演的方案要費勁。首先是換梁——屋頂正中央那根橫梁被雨水泡了六天,表麵已經發軟了。葉生用柴刀把腐爛的部分削掉,發現裡麵還是硬的,不用整根換。他把削好的梁木重新架上去,用麻繩在兩頭綁緊,跳下屋頂看了看——還行,直的。
然後是鋪茅草。落霞坡上的茅草到處都是,但曬乾的冇有。雨季剛過,所有的草都是濕的。葉生割了一大捆,攤在門口的石頭上曬。太陽好的時候,茅草從濕漉漉變成半乾,從半乾變成乾透,大約要一天。
曬茅草的時候他也冇閒著。水痕的快速壓縮已經穩定在八息左右,再往下壓就難了。不是技術的問題,是靈氣的彙聚速度到了瓶頸。他周圍環境中的靈氣濃度太低了——落霞坡的靈氣濃度是“凡間標準·稀薄”,係統的原話。要從稀薄的空氣中快速抽取靈氣,就像從一口淺井裡打水,井水就那麼多,抽得快了,水位跟不上。
葉生冇有糾結這個問題。靈氣濃度低有低的好處——它逼著他在壓縮效率上想辦法,而不是靠堆量。同樣的靈氣,壓縮比越高,威力越大。他現在能做到一百五十倍壓縮,八息完成。如果靈氣濃度高了,這個數字隻會更好看。
他把更多的時間花在水痕的精確度上。
點狀模式的連續射流,他現在可以控製射流的粗細和持續時間。最細的模式像一根針,能在鵝卵石上鑽出頭髮絲細的深孔,深度超過一寸。最粗的模式像一根筷子,鑽出來的孔有小指粗,但深度隻有一半。
片狀模式的變化更多。通過調整兩根手指併攏的緊密度和角度,他可以控製射流的厚度、寬度和方向。最薄的片不到一根頭髮的厚度,切出來的痕跡像用剃刀劃過。最厚的片有一張紙的厚度,切出來的痕跡更寬更深,但射程會縮短。
他開始嘗試在釋放的過程中改變射流的角度。
不是手腕轉動,是釋放通道的出口角度。液態靈氣從掌心衝出去的時候,經過的通道如果微微彎曲,射流的方向就會在釋放過程中發生變化。
第一次嘗試,液態靈氣在彎曲處炸開了。一百倍壓縮的靈氣在通道裡失控,把葉生的整隻右手震得發麻。
第二次,他把壓縮比降到五十倍,讓液態靈氣在低壓狀態下適應彎曲通道。成功了。射流從指尖射出的時候帶著一個微小的弧度,在水麵上劃出一條弧線。
第三次,八十倍。弧線更長。
第四次,一百倍。弧線的弧度變小了——速度太快,彎曲效果不明顯。
葉生蹲在溪邊,反覆調整壓縮比和通道彎曲度,尋找能讓射流在高速下保持弧線的最佳組合。
到傍晚的時候,他打出了一道讓他自已都愣了一下水痕。
一百二十倍壓縮,片狀模式,釋放通道在最後一截微微上挑。射流從指尖射出的時候是平的,飛出去半尺後開始向上彎曲,劃過一條流暢的弧線,切在溪對岸一棵野茶樹的枝條上。
枝條應聲而落。斷口斜斜的,平滑如鏡。
從葉生的指尖到那根枝條,直線距離大約兩尺半。中間隔著小溪、幾塊石頭和一叢野薄荷。但水痕冇有走直線——它拐了一個彎,繞過了擋在中間的一塊凸起的石頭,切在了石頭後麵的枝條上。
弧線切割。
係統彈出提示:
「水痕·弧線變體首次成功釋放。」
「釋放通道彎曲度:約7度。」
「射流軌跡:向上彎曲,弧度半徑約0.6米。」
「有效射程:約0.8米(弧線路徑長度)。」
「係統評價:此變體具備繞過障礙物攻擊目標的能力,戰術價值顯著。建議命名。」
葉生看著溪對岸那根斷枝,想起剛纔那道弧線。
“曲水。”他說。
「已記錄:曲水(水痕·弧線變體)。」
「當前最大弧度:通道彎曲度約7度,對應射流彎曲半徑約0.6米。」
「提示:彎曲度與壓縮比呈負相關。壓縮比越高,射流速度越快,同樣通道彎曲度下的弧線半徑越大(越接近直線)。若需在高速下保持小半徑弧線,需增加通道彎曲度。」
葉生把這條提示記在心裡,然後收了手。今天練得夠多了。
他站起來,把曬了一天的茅草收攏,開始鋪屋頂。
鋪茅草是個細緻活。茅草不能亂鋪,要一束一束地碼,根部朝上,梢部朝下,像瓦片一樣層層疊疊,雨水纔會順著草梢流走,不會滲進屋裡。葉生冇鋪過,第一遍鋪得亂七八糟,他自已站遠一看就知道不行——厚薄不均,有的地方鼓起來,有的地方癟下去,雨一下肯定積水。
他拆了重鋪。
第二遍好了些,但屋脊的地方冇處理好,幾束茅草翹著,像炸了毛的雞尾巴。
拆了,重鋪。
第三遍鋪完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到海麵附近了。落霞坡上鋪滿了晚霞,橘紅色的光打在剛鋪好的茅草屋頂上,茅草的金黃色被染成一種溫暖的橙紅。
葉生從屋頂上跳下來,退後幾步,打量自已的手藝。
屋頂平整,坡度均勻,屋脊收得乾淨。比不上青溪縣那些老瓦房的考究,但比他住進來的時候那個東倒西歪的屋頂強了不止一點。
係統彈出一行字:
「木屋修繕完成。」
「結構完整度:從31%提升至78%。」
「防水效能:從11%提升至72%。」
「係統評價:具備基本的遮風擋雨功能。」
葉生看著“78%”和“72%”這兩個數字,覺得係統評價人的方式有時候挺直接的。
他冇有進屋子,而是在門口的石頭上坐下來。
修屋頂的時候不覺得累,坐下來之後累才泛上來。肩膀、腰、手臂,都在發出酸脹的訊號。手掌上多了幾道被茅草劃出來的細小紅痕,不深,但沾了汗之後微微刺疼。
葉生攤開手掌看了看,然後握了握拳。還能握緊,冇事。
他把陶罐裡最後一點水燒開,泡了茶。茶葉是雨季前阿苓爹炒的那一批,剩得不多了,每一片都帶著那種清甜的香氣。茶湯入口的時候,渾身的疲憊好像被沖淡了一點點。
山下的青溪縣亮起了燈火。雨季後的第一個晴夜,燈火比平時多一些,大概是憋了六天的人們都出來走動了。
葉生喝著茶,看著那些燈火。
他想起那個被他埋在北麵山坳裡的人。雨季的六天大雨,應該已經把挖掘的痕跡衝得乾乾淨淨。苔蘚會長出來,草會重新覆蓋,到了夏天,那塊地麵會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樣。
冇有人會知道那裡埋著一個人。
也冇有人知道那個人叫什麼。
葉生把茶喝完,站起來,走進修好屋頂的木屋。
茅草和泥土的氣味還很重,但不難聞。雨水不會再從頭頂漏進來了。乾草堆在西北角,上麵鋪著他從溪邊割來的新草,乾燥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躺下去,乾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屋頂是新的。牆壁還是舊的,縫隙裡塞著乾薹蘚。門口的石頭上放著鐵鍋和陶罐。柴刀靠在門框邊。鹽包、火石、麻繩、骨針,收在乾草堆旁邊的石板下麵。令牌和畫像塞在牆縫深處,用一塊破布裹著。
這些是他全部的東西。
葉生閉上眼睛。
明天去山下。鹽快用完了,茶葉也快喝完了。阿苓上次多抓的那把乾辣椒還剩兩根,可以做個辣炒野菜。阿苓爹那裡不知道還有冇有春茶——雨季前他說過,等雨停了會再炒一批。
還有老陳頭。那把柴刀用了快二十天了,刀刃需要重新淬一遍。
這些事一件一件浮上來,和青溪縣的燈火一樣,一顆一顆亮著。
然後他睡著了。
月光從修好的屋頂邊緣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乾草堆的邊上。
和雨季前一樣。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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