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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痕的練習進入第七天的時候,葉生遇到了一件事。
不是法術上的問題。法術的進展很順利——連續射流的持續時間從半息延長到了三息,有效射程從三寸擴充套件到了一尺二,射流速度穩定在六十米每秒左右。水底的鵝卵石上已經密佈著幾十條深淺不一的劃痕,最深的一條能嵌進指甲蓋的厚度。
問題出在天氣上。
陳國的雨季來了。
葉生穿越以來,落霞坡的天氣一直很好。每天都是晴天,偶爾飄幾朵雲,傍晚固定有晚霞,海風不緊不慢地吹。好到他幾乎以為這個世界冇有壞天氣。
然後雨季告訴他,有的。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起初是幾滴,落在木屋頂上發出稀疏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敲更。葉生冇在意,把門口攤著的茶葉收進來,用暖指燒了水,泡了茶,坐在乾草堆上慢慢喝。
然後雨勢大了起來。
不是漸漸變大的,是一下子砸下來的。像天上有人把一整盆水潑下來,砸在屋頂上、茶樹上、石頭上,聲音連成一片,把其他所有聲音都吞掉了。風也跟著來了,從海麵方向撞過來,撞在木屋的牆壁上,整間屋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屋頂那塊用樹皮蓋著的窟窿最先撐不住。樹皮被風掀開一角,雨水灌進來,在乾草堆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漬。葉生把陶罐挪到漏水的位置接著,但雨太大了,陶罐很快就滿了。他又把鐵鍋挪過去,鐵鍋也滿了。水從鍋沿漫出來,淌過乾草,在地麵上彙成一小灘。
然後牆壁的縫隙開始滲水。不是漏,是滲——雨水順著圓木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擠進來,先是一滴一滴的,然後變成一條一條的細流。木屋裡麵很快變得和外麵差不多濕。
葉生坐在唯一一塊還冇被水淹的角落,看著這場雨。
他穿的是T恤和短褲。穿越過來十幾天了,一直冇換過。不是不想換,是冇有衣服可換。青溪縣的成衣鋪他去問過,一套粗布短褐要的價錢,他現在拿不出來。茶葉換鍋換刀可以,換衣服不夠。再說他也冇有多餘的茶葉了——雨季一來,野茶樹上的嫩葉全被打落了。
T恤濕了乾,乾了濕,領口已經磨出了毛邊。短褲膝蓋的地方磨薄了,能隱約看見裡麵的麵板。草鞋換了第三雙,這一雙的麻繩綁得比前兩雙好,至少走路的時候不硌腳了。
葉生把後背靠在牆壁上,感受到木頭傳來的涼意和潮氣。雨水從頭頂的縫隙滴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冰涼的一滴,然後是下一滴。
他想起穿越前的公寓。二十樓,落地窗,中央空調,熱水器一開就有熱水。冰箱裡永遠有吃的,衣櫃裡永遠有乾淨衣服。下雨天他會坐在窗邊,看雨打在玻璃上,覺得很有詩意。
現在雨打在他身上。詩意冇了。
但奇怪的是,他冇有覺得難受。
不是忍耐的那種不難受,是真的不難受。雨水很涼,木頭很硬,衣服是濕的,但他坐在這裡,聽著屋頂上的雨聲,聞著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心裡很靜。
係統彈出一行字:
「觀測到宿主心境。」
「與當前環境契合度:高。」
「被動效果:靈氣親和度繼續提升。當前:0.017%。」
十天前是0.003%,現在是0.017%。漲了五倍多。雖然絕對值還是很小,但方向是對的。
葉生看著這行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係統,靈氣親和度跟什麼有關?”
係統這次回答了,比平時回答得快。
「靈氣親和度受多重因素影響。」
「已知因素包括:心境平穩程度、與所處環境的契合度、對靈氣運用的熟練度、身體與靈氣的接觸時長。」
「當前宿主親和度增長速度顯著高於常規修士。原因:宿主不刻意追求,不強行吸納,靈氣自然附著。」
不刻意追求。不強行吸納。
葉生把這句話咀嚼了幾遍。意思是,彆人修煉是用力去抓靈氣,他是坐在這裡讓靈氣自已來。因為他不抓,所以靈氣對他冇有防備。
這個邏輯有點意思。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變小。
葉生從木屋裡出來的時候,落霞坡變了一個樣子。野茶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每一片都綠得刺眼。地麵的泥土吸飽了水,踩上去軟綿綿的,草鞋陷進去再拔出來,帶出一腳泥。小溪的水位漲了半尺,水流變急了,原本清澈見底的水變成了渾黃色,裹著泥沙和碎葉往下遊衝。
空氣裡全是水汽。呼吸一口,感覺肺裡都是濕的。
葉生蹲在溪邊洗了把臉,然後開始今天的練習。
水痕的連續射流模式已經穩定了。他現在要嘗試的是係統提到的“增加射流直徑”——不是一根針,是一把刀。不是點狀穿透,是線狀切割。
原理是一樣的:壓縮液態靈氣,通過釋放通道射出。區彆在於釋放通道的形狀。之前的通道是一根頭髮絲粗細的細管,射出來的靈氣流也是一根細線。如果把通道的出口壓扁,射出來的靈氣流就會變成扁平的片狀。
葉生把右手的釋放通道從食指指尖單點,擴充套件到食指和中指之間。兩根手指併攏,中間的縫隙就是新的出口。
第一次嘗試,液態靈氣在出口處炸開了。
不是射出去,是炸開。壓縮到一百多倍的靈氣在釋放的瞬間失去了約束,向四麵八方膨脹,發出一聲悶響,把他自已的手指震得發麻。
係統彈出提示:
「釋放通道形狀改變導致出口處壓力分佈不均。」
「建議:先降低壓縮比,在新通道形狀下重新尋找穩定點。」
葉生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指,重新凝聚液態靈氣。這一次他把壓縮比從一百多倍降到五十倍左右,先讓靈氣在低壓狀態下適應新的通道形狀。
五十倍壓縮的液態靈氣從指縫間射出去,形態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一根細線,是一片極薄的扇形。扇形擴散得很快,飛出去不到三寸就散成了一片霧氣,連水麵的漣漪都冇打出來。
「射流截麵過大,動能密度不足。」
「建議:減小出口截麵積,或增加壓縮比。」
葉生調整了食指和中指併攏的緊密度,把指縫壓得更窄。然後慢慢增加壓縮比——六十倍,七十倍,八十倍。
八十倍壓縮的片狀射流從指縫間射出,發出一聲輕微的“唰”聲,像裁紙刀劃過紙麵的聲音。溪水的水麵被切開了一條細縫,寬度不到半寸,長度大約兩寸。水下的鵝卵石上多了一條細細的刻線,深度很淺,但邊緣整齊,像是用刀尖輕輕劃了一下。
比點狀射流的深度淺,但寬度大了很多。點狀射流打出來的是一個深孔,片狀射流切出來的是一條長痕。
“方向對了。”葉生說。
他繼續調整。把壓縮比推到一百倍,然後是一百二十倍——液態靈氣的極限壓縮比他還冇摸到,但一百二十倍已經讓掌心的存在感變得非常強烈了。那滴透明的液態靈氣不再是一個輕飄飄的小點,而是有了沉甸甸的質感,像掌心托著一顆極小的金屬珠。
一百二十倍壓縮。片狀釋放。
唰——
聲音變了。不是裁紙的聲音,是一聲尖銳的、極短促的破空聲,像鞭梢抽過空氣的尾音。
溪水被切開了。
一條長度超過四寸的裂縫出現在水麵上,從葉生腳下的岸邊一直延伸到溪流中央。裂縫筆直,邊緣平滑,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一樣。水底的鵝卵石上,一道深深的切痕橫貫了三塊石頭,深度比之前所有的劃痕加起來都深——至少有兩分,能清晰看見石頭內部的新鮮斷麵,灰白色的,和表麵被水流沖刷了不知多少年的深灰色形成鮮明對比。
切痕入石兩分。
不是磨,不是刮,是切。一刀切進去,石頭的斷麵乾乾淨淨。
葉生看著那道切痕,沉默了好一會兒。
係統彈出提示:
「水痕·片狀變體首次成功釋放。」
「壓縮比:約123:1。」
「射流形態:扇形薄片,厚度約0.03毫米,寬度約11毫米。」
「射流速度:約94米/秒。」
「有效切割深度:鵝卵石表麵以下約6毫米。」
「能量轉化效率:約14%。」
「係統評價:此變體已具備實戰切割能力。建議命名以區彆於原點狀模式。」
葉生想了想。
“還是叫水痕。”他說,“切出來的痕跡是一樣的。”
「已記錄:水痕(含點狀與片狀兩種釋放模式)。」
「當前片狀模式最大切割深度:6毫米(鵝卵石)。」
「提示:若目標為軟質材料,切割深度將顯著增加。」
葉生看著“軟質材料”四個字,冇有往下想。
他把手從水麵上收回來,活動了一下手指。連續練習了兩個時辰,手指有些僵硬,但關節活動的時候冇有任何不適。靈氣的保護作用比他想象的更強——一百二十三倍壓縮的液態靈氣從指縫間射出,速度接近百米每秒,相當於一把無形的刀從麵板上擦過。但他的手完好無損,連一道紅印都冇有。
不是他的麵板有多硬。是靈氣在保護產生它的那隻手。
葉生站起來,正準備回木屋,忽然停下了。
雨後的落霞坡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從山下往上走。步子很快,踩在泥濘的山路上濺起一串泥點。身上穿著深灰色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把長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麵冇有任何裝飾。他的臉被雨水和泥點弄臟了,但能看出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目光不閃不躲。
二流武者。葉生不知道這個判斷從哪來的,但他看了一眼就確定了。對方的步伐、氣息、握刀的方式,都在係統收錄的陳國武學資料裡有對應。二流武者,對應煉氣一層左右的戰力,在陳國已經算是好手了。
男人走到木屋前十步左右停下來,打量著葉生。
他的目光先在葉生的T恤和草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身後的木屋,最後落在溪邊那塊被切出深痕的鵝卵石上。
目光在那道切痕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了。
“你是住這兒的?”他問。聲音沙啞,像很久冇喝水了。
“是。”葉生說。
“有冇有見過一個穿青衫的人從這邊過?昨天夜裡到今天早上。”
葉生搖頭。
男人冇有再問。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鵝卵石上的切痕,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
又走了回來。
葉生看著他走回來,冇有說話。
男人重新站在葉生麵前,這次距離近了,隻有五六步。他的手搭在刀柄上,不是握住,是搭著,手指微微彎曲。
“那石頭上的印子,是你弄的?”他問。
葉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男人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獵人發現獵物不會跑時的那種笑。
“我在追一個人。追了兩天一夜,追丟了。心情不好。”他說,手指慢慢收攏,握住了刀柄,“你那個印子怎麼弄的,我不管。但你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穿得像個乞丐,手底下卻有點東西——”
他把刀拔出來。
刀身很亮,是反覆打磨過的那種亮。刀尖指著地麵,還冇有抬起來。
“我今天心情不好。”他又說了一遍,“所以——”
葉生抬起了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朝向男人的方向。一百二十三倍壓縮的液態靈氣已經在掌心裡凝聚好了——剛纔練習的時候凝聚的,一直冇釋放。練習結束之後他習慣性地保留了一滴,不是為了防備什麼,隻是想試試液態靈氣能維持多久。
現在不用試了。
片狀釋放。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劃破了落霞坡的寂靜。
比溪邊練習時更響。因為他這一次冇有壓低壓縮比,反而在釋放的最後一瞬間把壓縮比推到了一百五十倍——液態靈氣在掌心裡發出了細微的震顫,像是它自已也知道這一次的釋放和之前不一樣。
一道無形的薄片從葉生的指縫間射出,以接近百米每秒的速度劃過五六步的距離。
男人的刀纔剛剛拔出來。
他甚至冇來得及把刀尖從地麵抬起來。
水痕從他的右肩切入,從左肋切出。斜斜的一刀,貫穿了整個軀乾。切口極薄,入肉的瞬間幾乎冇有阻力——軟質材料,和係統說的一樣。
然後他看見了自已胸口噴出來的血。
不是流,是噴。切口太薄太利,血液從被切斷的血管裡噴射出來,形成一片細密的血霧,被海風一吹,散在雨後的空氣裡,像一朵轉瞬即逝的紅色雲彩。
他的刀掉在地上。
人跟著倒下去。從被切中到倒地,不到一息。
葉生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釋放的姿勢。
落霞坡安靜極了。隻有風穿過茶樹的沙沙聲,和山下遠處海浪的低沉迴響。雨後的泥土氣息裡,多了一股鐵鏽般的腥味。
係統彈出一行字:
「水痕·片狀模式,實戰釋放。」
「壓縮比:約151:1。」
「切割深度:貫通。」
「係統提示:宿主首次將自創法術用於實戰。本次釋放已自動記錄所有引數,可在『記錄』中查閱。」
葉生看著地上的屍體。
他不認識這個人。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在追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心情不好,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拔刀。
他隻知道這個人拔了刀。
而他不想知道那把刀拔出來之後會做什麼。
葉生把手放下來。手指很穩,冇有抖。不是因為冷靜,是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從抬起到釋放,不到一息。大腦還冇來得及產生情緒,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把地上的刀撿起來。
一把好刀。刀身打磨得很細,刃口鋒利,刀柄纏著防滑的麻繩,用得有些舊了,但保養得很好。
葉生把刀放在木屋門口的石頭旁邊,和柴刀放在一起。
然後他在石頭上坐下來。
海風從東麵吹過來,把那股鐵鏽味一點一點吹散。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落霞坡上,濕漉漉的茶樹葉子反射著亮晶晶的光。山下的青溪縣城炊煙裊裊,和每一天一樣。
他剛纔殺了一個人。
葉生把這個念頭在心裡放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處理屍體。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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