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逆斬築基(二)
二十七日後,鹿鳴山頂。
罡風如刀,刮過裸露的鐵灰色岩層,發出嗚咽般的尖嘯,稀薄的雲霧在山腰翻滾湧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殺,刺骨的寒意與稀薄的靈氣糾纏在一起,連常年盤踞此地的禿鷲都蹤跡全無,彷彿預感到此地即將爆發的風暴。
陸昭負手立於峰頂最開闊處,衣袂在凜冽山風中紋絲不動,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淵,倒映著下方翻湧的雲海,深邃難測,他手中,拎著一個麵色蒼白的青年,如同提著一件無足輕重的行李,而此人正是鄭家傾力培養的築基種子,鄭凡,此時的鄭凡雙目緊閉,氣息雖弱卻平穩,顯然被陸昭已特殊手法禁錮。
在陸昭身側,矗立著一尊龐然巨物,高達三丈的暗金色身軀,肌肉虯結如盤龍,正是那具以大力魔猿屍身煉製的二階下品屍傀,此刻它沉默地佇立著,如同亙古存在的山岩,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煞與死寂,冰冷的目光空洞地掃視前方,如同為這肅殺山頂設下的一道令人膽寒的死亡界碑。
半個時辰後,陸昭微閉的雙目倏然睜開,神識微動,目光如電射向天際儘頭。
一點金光,正以驚人的速度撕裂灰白的雲層,破空而來!其速之快,遠超尋常修士,所過之處,雲氣如沸水般翻騰散逸,眨眼間便已逼近,顯露出一柄線條流暢、靈光熠熠的飛梭。
飛梭之上,一位身著道袍、麵容威嚴的老者負手而立,周身散發著屬於築基修士的磅礴靈壓,衣袍被高速帶起的罡風颳得獵獵作響,此人正是鄭家老祖鄭風!
飛梭在距離陸昭四百丈外的空中穩穩懸停,強大的靈壓擾動得下方雲霧疾速旋轉。鄭家老祖目光如鷹隼隼,瞬間掃過陸昭及其身旁的石傀,最終定格在他手中提著的鄭凡身上。
他看到鄭凡氣息尚存,緊繃的麵皮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陸昭遠遠就看到鄭風眼中充斥的冰冷與憤怒。
不過此憤怒很快被他強行壓下,對著陸昭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聲音洪亮,在呼嘯的罡風中也清晰可聞:「這位道友,老夫鄭風有禮了,敢問道友仙鄉何處?與我鄭家可是有何誤會?若有得罪之處,老夫在此先行賠罪,萬事皆可商量,何至於此?」他姿態放得頗低,言語間滴水不漏,既點明身份以示鄭重,又試圖探聽陸昭底細。
陸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在肅殺的山風中卻顯得冰冷:「鄭道友言重了,非是誤會,隻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有人出價,要買你這玄孫的命。」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鄭風,「不過嘛,對方開的價碼,陸某覺得————還差了些意思,所以特意在此等候道友,想問問,鄭家願意出多少靈石,買回這位築基種子的命?」
鄭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被壓製的驚怒再次浮現,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下,化作更深的忌憚與審視,他乾笑兩聲:「道友說笑了!我鄭家素來與人為善,廣結善緣,豈會有仇家能請動道友這般人物出手?再說————」
他話鋒一轉,掃過陸昭身旁那尊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暗金屍傀,「道友能以練氣之身,駕馭此等二階殭屍,手段通天,絕非無名之輩,莫非————是來自西南百國某家魔道大宗的俊傑?若真是如此,我鄭家或有怠慢之處,還請道友明示,老夫定當補償!」他顯然不信陸昭「受人之託」的說辭,更傾向於陸昭是臨時起意,或是受了什麼任務而來,鄭家不過是被殃及池魚。
陸昭隻是笑了笑,並未回答他的試探,彷彿預設,又似不屑解釋。
鄭風見此,心念電轉,知道對方不會輕易透露根腳,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既是誤會,老夫願以靈石三千,外加一瓶二階中品靈水無定真水」,換取道友高抬貴手,放我這不成器的玄孫一條生路!」說罷,他竟對著陸昭,鄭重地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更低。
「哦?無定真水?」陸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似乎有些意動,聲音裡多了一絲玩味,「鄭道友倒是比那請託之人————大方些。」他話鋒一轉,「這樣吧,道友將靈石與真水,交予我這殭屍,東西到手,陸某自會放人。」
話音未落,他心念微動,那尊一直沉默如山的二階大力魔猿屍傀,眼中紅芒猛地一閃,它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著鄭風的方向走去。
鄭風看著步步逼近的恐怖屍傀,眼中精光閃爍,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帶著幾分懇求與無奈的笑容:「好!就依道友所言!」他毫不猶豫地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和一個造型古樸的玉瓶。
玉瓶甫一出現,便引得周圍光線微微扭曲,鄭風小心翼翼拔開瓶塞,一股難以言喻、空靈玄妙的靈韻瞬間瀰漫開來,甚至短暫地沖淡了山頂的煞氣,瓶中之物,正是「無定真水」!它無形無相,彷彿一團流動的虛空,時而折射出迷離的七彩光暈,時而又化作一片深邃冰冷的幽暗,形態在液態、氣態、甚至固態之間瞬息萬變,毫無定形,令人目眩神迷。
鄭風一手托著玉瓶,一手提著靈石袋,向著屍傀方向迎去,雙方距離迅速縮短。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山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屍傀巨大的暗金手掌,即將觸碰到靈石袋和玉瓶的剎那,異變陡生!
「吼!!!」
屍傀體內猛地爆發出猩紅血光!一套猙獰、厚重、佈滿尖銳倒刺的血色戰甲瞬間覆蓋其全身,凶戾之氣暴漲,猶如實質!本就凶戾滔天的氣息如同火山爆發般瘋狂攀升,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血煞之氣沖天而起,它那巨大的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悽厲尖嘯,朝著近在咫尺的鄭風狠狠砸下!
幾乎在屍傀爆發血甲、揮拳出擊的同時!
鄭風臉上的謙卑與懇求瞬間被冰冷刺骨的殺意與決絕取代!他袖袍猛地一甩,三道早已扣在掌心的符籙瞬間激發!
「嗡!轟!吼!」
熾熱狂暴、足以熔金化石的火係靈力轟然炸開,兩張二階下品「天火符」化作兩道直徑丈許、焚儘一切的赤紅火柱,如同兩條咆哮嘶吼的炎龍,捲起滔天熱浪,直撲屍傀!
緊隨其後的,是一張同樣二階下品、但更為凝練的「火龍符」,符籙光芒暴漲,化作一條更加凝實、鱗爪清晰、獠牙畢露的巨大火龍,張牙舞爪地纏繞而上,徹底封死了屍傀閃避的空間!
剎那之間,至剛至陽的狂暴烈焰與至陰至邪的血煞屍傀猛烈對撞!三者交匯點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刺自光芒,如同烈日墜地!
轟隆隆!!!
震耳欲聾、彷彿要撕裂蒼穹的巨響在鹿鳴山頂炸開!狂暴的火焰衝擊與屍傀堅韌無比的暗金麵板以及那層驟然浮現、妖異的血煞戰甲猛烈對撞!
熾熱的火浪夾雜著碎裂的岩石和被瞬間氣化的石粉,呈毀滅性的衝擊波向四麵八方瘋狂擴散,狠狠犁過山頂!
然而,鄭風臉上的獰笑隻維持了一瞬便徹底僵住,眼中佈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隻隻見那三道蘊含築基修士一擊的火係符籙,轟擊在屍傀身上,劇烈的爆炸雖然讓它體表覆蓋的血色戰甲發出「滋滋」灼燒聲,卻未能將其徹底擊穿!
屍傀在爆炸中僅僅向後一個趔趄,那砸下的巨拳雖然被火焰衝擊得偏離了原本軌跡,但去勢仍舊凶悍絕倫,擦著鄭風的護體靈光邊緣,轟然砸落在他身側的地麵上!
「嘭!」
一聲悶響,山岩如同豆腐般炸裂,一個深達數尺、邊緣佈滿蛛網裂痕的恐怖巨坑瞬間出現在焦黑的地麵上!
「什麼?!」鄭風瞳孔驟縮成針尖,心中駭浪滔天!他遠遠低估了這具經過陸昭精心煉製的二階屍傀的防禦力,尤其是冇想到還有那套詭異的血煞戰甲,一股寒意悄然從他心底升起。
而屍傀受此烈焰衝擊,反而被徹底啟用了骨子裡的凶性!它仰天發出一聲咆哮,血紅的雙瞳死死鎖定住鄭風的身影,龐大沉重的身軀帶起呼嘯的勁風,再次以更快的速度猛撲向鄭風!
鄭風臉色難看,後背隱隱發涼,不敢有絲毫硬撼之心,他腳下金光一閃,如同鬼魅般,身形瞬間變得模糊虛幻,下一刻便如同瞬移般出現在百丈之外,身形凝實後微微喘息——正是築基修士才能施展的高階遁法!
同時,他手掐法訣遙遙一點,懸停空中的那柄二階飛梭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化作一道淩厲無匹的金色閃電,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狠狠刺向屍傀的要害!
「鐺!!!!」
一聲比之前更尖銳刺耳的金鐵交鳴巨響再次炸裂!飛梭精準地刺在屍傀血煞戰甲的中心位置!屍傀龐大的身軀似乎被這凝聚於點的一擊之力推得向前猛地一個跟蹌!但它的反撲更快,反手一拳,纏繞著屍氣與血煞,呼嘯著砸向空中的飛梭!飛梭靈巧地一個極速轉折,化為一道金色絲線般險險避開拳峰。
此後時間,鄭風憑藉飛梭的靈活多變和自身精妙的遁法,身形在山頂有限的範圍內如幻影般不斷遊走騰挪,一次次驚險地避開屍傀的狂暴撲擊,同時意念急轉,操控飛梭不斷從刁鑽的角度發出銳利的金芒進行襲擾,試圖尋找那堅不可摧血色戰甲的破綻。
然而屍傀的防禦力實在遠超預估,無論是飛梭足以洞穿精金的穿刺,還是他抽空發出、轟在屍傀護腿上的幾道銳金法術,打在血煞戰甲或其本體,效果都微乎其微,隻留下淺淺痕跡。
山頂金光與血影激烈交錯碰撞,轟鳴聲、爆炸聲、破空聲混雜在一起,經久不息。
這場築基級別的生死激鬥持續了一刻鐘有餘,本就荒蕪的山頂更是被蹂得麵目全非,佈滿了焦黑的坑洞與縱橫的溝壑。
而自始至終,陸昭隻是靜靜地提著昏迷的鄭凡,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冷眼旁觀著場中這場血腥的爭鬥,彷彿一個局外人一般。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神識卻高度集中,看似對屍傀的安危似乎毫不在意,又好似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他精準的算計之中。
然而,看似混亂的戰場,似乎正發生著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鄭風在不斷遊走閃避屍傀攻擊的過程中,其身形軌跡看似被逼無奈,實則正悄然、不知不覺地向著陸昭所立足的位置靠近!
當屍傀又一次挾萬鈞之力、卻因鄭風極限閃避而砸落地麵的巨拳激起漫天碎石煙塵時,鄭風眼中陡然寒光爆射!
「就是現在!」
他身形猛地一頓,腳下本就耀眼的金光瞬間暴漲到極致,下一刻,他整個人如同真正的瞬移般,憑空消失在瀰漫的煙塵之中!
當他再出現時,已赫然出現在陸昭身前不足十丈之處,那枯瘦的身影帶著築基修士的威壓驟然迫近。
「小輩!給我過來!」鄭風鬚髮皆張,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陸昭耳邊!同時,枯瘦的手掌猛地向前方狠狠探出!
五指張開,一股沛然莫禦的無形龐大吸力瞬間爆發,精準地籠罩陸昭全身!
於此同時,一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禁靈力的淡金色靈力鎖鏈自其掌心電射而出,此並非奪命殺招,顯然意在纏繞、禁陸昭!
他終究是投鼠忌器,生怕傷及近在咫尺的鄭凡,不敢使用威力巨大的攻擊法術。
麵對這咫尺之間的致命襲擊,陸昭臉上非但找不到絲毫驚慌失措,反而展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冷笑。
就在那金色鎖鏈即將觸及他衣袍的瞬間,陸昭如同早有預料般猛地將手臂一甩!
「接著!」
昏迷的鄭凡如同一個破麻袋,被他用一種奇特手法,徑直拋向迎麵衝來的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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