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授首,莫念卻沒有脫離蓮花寺。相反,四周的香火反而越加濃鬱。
庸真人倒也乖覺,這麼快就察覺到了化血神刀的弊端,那就是「見血則殺」。麵對護甲與護盾,化血神刀的威力就無法發揮出來。
此事在原著中亦有記載,楊二郎不就是靠九轉玄功,硬吃一刀隻留了個白印子,皮都沒破。
庸真人雖沒有這種本事,但用這些瓦泥塑像來擋化血神刀,總是沒什麼問題的。
眼前越發模糊,無數雜念和竊竊私語交織在莫念耳邊,要壞了他的修行,斷了他的清淨。 看書就上,.超讚
莫念不閃不避,照單全收。
香火毒,煩惱塵,八苦印,解脫法……諸多東西雜糅在一起,最終形成了某種「空」,非色非相,不增不減。
但在這種「空」中,卻有某種大恐怖,大寂滅,大自在之物,彷彿在莫念周身蠢蠢欲動,彷彿要破匣而出。
平平無奇的老人就這樣站在那裡,那一對盲目掃過,卻有種神魔般的奇異魅力。
殘影信眾們愣了一愣,緊接著破口大罵,彷彿要把莫念生吞活剝。
「你在幹什麼?」
「狂悖之徒!」
「你怎麼敢這麼說?」
莫念隻吐出了兩個字。
「閉嘴。」
他冷笑著舉起屠刀,指著眾人一掃,喝道:「反正歸根結底,你們不也是將自己的命交給一個素不相識,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物件嗎?
既然如此,交給我,又跟交給別人又有什麼區別?」
莫念兩指一掐,七十二變發動,所有斷頭神像迅速生長出來新的頭顱,無一例外,全都有著莫唸的相貌!
莫鼎,莫念,少帥,盲叟……這些各色的「莫念」神像開口,與原本的庸真人一樣莊嚴威武。
「不如信我!」
殘影信眾們嚇了一跳,紛紛跪下,高呼「上神息怒」,夾雜著哭聲。
見到如此,莫念反而沒了興致。
阿闍梨很久沒有出現了。斬殺血海魔子以後,他就徹底消失在自己麵前。莫念有預感,再下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定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但事到如今,他想找個人傾訴一下都找不到了,隻能自言自語。
「果然都是一群凡人。我都提醒的這麼明顯了,讓他們信『我』,點醒他們隻有從自身開始改變。結果還是執迷不悟。」
「和尚好歹是當頭棒喝呢,你倒好,拿著刀喝,信你纔有鬼。」
「反正我又不會害他們。」
「他們自己又不知道。」
莫念自己和自己對話著,繼續向後走。再沒有一處廟宇,隻有他和他自己。
「你看到什麼?」他問他自己。
「我看見……」
看見虔誠下積攢的不甘和怨毒,看見祈禱中的難以掩飾的貪婪與渴望。
老人祈求健康,實則是懼怕自己被子女拋棄;書生不屑一顧,祈求時卻比誰都誠懇;酗酒者絮絮叨叨,卻絕口不提自己的問題……
我看見那些人對自己生活的無力,是如此希望外來的力量改變自己的命運與人生。
「愚民,」他喃喃自語,「跟我一樣。」
莫念沉默。
「但也有別的,」他如此慎重,一字一句,「我也看見了別的。」
在他眼前,那些金色殘影逐漸變成了眼熟的相貌。
「……保佑我生個大胖小子,」
凰主求完子,又拜了下去,「也保佑我夫君順順利利,平平安安,他最近又多了皺紋了,希望他能順心……」
「菩薩保佑我兒子前程遠大……」
皇甫望攙扶起父母,嘴上仍舊在絮絮叨叨:「跟你說了山路這麼陡就不要上來了,我替你們上香也是一樣的,您非要自己來,膝蓋受不住吧……」
「保佑讓我翻本吧……」
伮十一與諸惡來喃喃道,語氣卻越發堅定,「讓我脫得藩籬,自由自在,不再為人所製……」
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身影與莫念交錯,擦肩而過,行色匆匆,漸行漸遠。
「也都沒那麼壞,不是嗎?」
莫念問自己。
「既有功利心,也有本真願……難得糊塗,何必苛求呢?
我——我們,也不過是個『庸』人而已。」
腳下的路,不知不覺走盡了。莫念環顧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了,行至絕處,一覽無遺。
麵前隻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從中裂出一道縫隙,空空如也,不見傳說中的端麗秀美。大石縫隙中插滿了香,彷彿一隻隻想要貪婪扒開巨石的大手。
莫念回頭,隻見雲霧繚繞,廟宇林立,眾生往來,紅塵喧囂。
他沒有去找那朵石中蓮,而是撚起一顆草籽。
與此同時,另一邊,玄明界,金光寺的靜室中,老僧突然嘔出一口鮮血。
門一下子被推開,瞭然長老急匆匆進來,焦急地問道:「怎麼樣?還是不成?」
「不,成了。」
老僧抹去嘴角血跡,笑眯眯地說道:「諸多辛苦,終於是找到莫施主了。」
「怎樣?情況很糟?」
「諸惡皆來,天魔蠱惑,魔性深沉,本性未改。」
老僧又嘔出幾口血,這才感覺舒服了點,雙手合十。「莫施主心智堅韌,嘆為觀止。老衲不會坐視他沉淪魔道。
以心印心,蓮花開放。若事有不諧,當就有一線生機。為此,毀了蓮花寺,倒也值得。」
「那就好。」
瞭然長舒一口氣,感慨道:「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抉擇了。」
蓮花寺內,一切風景都慢慢退去,露出驚恐的庸真人。血光一閃,他還來不及出聲,就被化血神刀斬了。
收回血光,莫念低眉垂目,看不出半分異樣。在他心中,隱隱有什麼東西正在萌發。
他隱隱有了一絲明悟,於是閉口不言,將一切深埋心底。
他一轉身,消失在山巔雲端處。蓮花寺的一切都在泯滅,連同那個虛無縹緲的石中蓮花的傳說。
信眾雲從,鐘聲響起,驚起無數飛鳥,卻又不知,震得醒多少夢中人?